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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术后死亡未尸检,医院为何仍被判赔50%?——从一例腰椎手术引发肺栓塞案看医疗纠纷中的过错认定与风险防范

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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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术后死亡未尸检,医院为何仍被判赔50%?

——从一例腰椎手术引发肺栓塞案看医疗纠纷中的过错认定与风险防范

曲延兴律师

 

医疗纠纷的发生往往源于诊疗环节的细微疏漏,而骨科手术中静脉血栓栓塞症(VTE)的防控更是医患双方都需警惕的关键节点。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人民法院审结的一起腰椎手术术后患者死亡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不仅明确了医疗机构在VTE风险评估与预防中的法定责任,也为司法实践中医疗纠纷的过错认定、责任比例划分提供了典型裁判思路。本案中,患者因腰椎间盘突出症接受手术治疗后突发肺栓塞死亡,医院因围术期VTE防控不规范被认定存在医疗过错,最终承担50%的赔偿责任。本文将结合该案裁判要点,深度解析医疗纠纷中医疗机构的诊疗过错认定标准、患者维权路径及医务工作者的风险规避要点,为法律从业者、医务工作者及患者提供实操参考。

一、裁判要旨

1.医疗机构在诊疗活动中,对具有VTE高危因素的手术患者,未依法依规完成规范的VTE风险评估、完善相关检查及采取有效预防措施,应认定存在医疗过错,该过错与患者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的,需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2.医疗纠纷中,人民法院委托的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程序正当、结论严谨且无相反证据推翻的,应作为认定医疗过错及原因力大小的核心依据。

3.患者死亡后近亲属拒绝尸检,导致死因无法完全明确的,司法机关将综合考量该因素对鉴定意见的影响,在医疗机构过错责任比例中予以酌减。

4.医疗纠纷的赔偿项目认定应严格依据法律规定,被扶养人生活费的主张需满足“丧失劳动能力且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法定条件,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额外交通、住宿、误工费无法律依据的,不予支持。

二、基本案情

原告高某珍、朱某军、朱某宁系患者朱某新的近亲属。2023年3月27日,74岁的朱某新因腰部及左下肢疼痛至淄博市某某医院骨伤科住院治疗,西医诊断为腰椎间盘突出伴神经根病、左股骨头缺血性坏死、高血压,其既往有高血压、下肢静脉血栓、左侧股骨头坏死病史。

2023年3月28日,医院为朱某新行L3/4神经根阻滞术,3月29日行L4/5椎间盘椎间孔镜髓核摘除等手术,术前小结已载明患者存在术后肺栓塞、心梗等风险。2023年4月1日8时许,朱某新突发胸闷喘促,经抢救无效于当日10时25分死亡,临床诊断死亡原因疑似肺栓塞,医院当日向家属履行尸检告知义务,朱某军签字拒绝尸检。

患者近亲属认为医院在诊疗中检查不到位、诊疗护理不当,存在严重过错导致患者死亡,遂向法院提起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诉讼,主张医院赔偿医疗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359421.67元,要求医院按70%比例承担赔偿责任。

诉前经原告申请,法院委托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进行司法鉴定,鉴定意见认定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医疗过错,与患者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原因力程度建议为同等原因范围。医院对鉴定意见提出异议,申请重新鉴定,主张患者既往病史为下肢静脉曲张而非血栓、未尸检导致死因不明、医院VTE防控符合规范,仅认可承担次要以下责任。

三、争议焦点

1.淄博市某某医院对朱某新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若存在,过错与患者死亡的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如何认定。

2.患者近亲属拒绝尸检的行为,是否应减轻医院的赔偿责任,医院的赔偿责任比例应如何确定。

3.原告主张的各项赔偿项目及计算标准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被扶养人生活费、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相关费用是否应予支持。

4.患者未全额支付医疗费,医院是否有权以此抗辩原告的医疗费赔偿主张。

四、法院认定

(一)医疗过错及责任比例的认定

法院认为,医疗纠纷中医疗机构的过错认定需以专业司法鉴定为核心依据。本案中鉴定机构具备合法资质,鉴定程序正当,依据双方确认的检材及临床医学规范作出的鉴定意见,医院未能提供充分证据推翻,故对鉴定意见的证明力予以确认,对医院的重新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结合鉴定意见,医院存在以下医疗过错:1.术前未对患者下肢静脉血栓病史进行详细核查,VTE风险评分不准确,未完善下肢深静脉血管超声检查,未采取物理预防措施;2.术后未对高危VTE患者进行 D - 二聚体跟踪监测、下肢血管超声检查,未进行出血风险评估及采取相应预防措施;3.VTE预防性干预措施无书面记载,防控流程不规范。

同时,法院考量患者近亲属拒绝尸检导致死因无法完全明确,该因素对鉴定意见存在一定影响,故参照《人身损害与疾病因果关系判定指南》,酌定医院按50%比例承担赔偿责任。

(二)赔偿项目的认定

1.医疗费:虽原告未全额支付,但为一次性解决医疗纠纷,避免诉累,法院按病案记载的23802.55元予以确认,在赔偿款中按比例扣减未支付部分。

2.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结合患者年龄、身体状况及当地赔偿标准,对原告主张的护理费12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00元、死亡赔偿金309426元、丧葬费54902.50元予以确认。

3.交通费、住宿费、鉴定费、复印费:对原告因鉴定产生的交通费1415元、住宿费491元及住院期间交通费100元、鉴定费18000元、复印费47元,依据有效证据予以支持。

4.精神损害抚慰金:综合医院过错程度、当地生活水平,酌定支持10000元,对原告主张的30000元超出部分不予支持。

5.不予支持的项目:营养费无医疗机构意见佐证,被扶养人高某珍无证据证明丧失劳动能力且无其他生活来源,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住宿、误工费无法律依据,均不予支持。

(三)医疗费抵扣的认定

原告已缴纳住院押金2000元,按50%责任比例,原告应承担医疗费11901.28元,扣除已支付的2000元,剩余9901.28元从医院应赔偿款项中予以抵扣。

五、裁判结果

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人民法院作出(2024)鲁0306民初4159号民事判决:

1.被告淄博市某某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高某珍、朱某军、朱某宁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医疗费、护理费等各项损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205040.75元(已抵扣原告欠交的医疗费9901.28元)。

2.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

六、律师分析

本案作为典型的骨科手术术后VTE防控不当引发的医疗纠纷,其裁判思路对医疗纠纷的司法实践、医疗机构的诊疗规范及患者的维权行为均具有重要指导意义,结合本案从法律从业者、医务工作者、患者三个维度展开分析,并提出风险规避与维权要点:

(一)法律从业者视角:医疗纠纷中过错认定与责任划分的裁判规则

1、司法鉴定意见的核心效力。医疗纠纷具有高度专业性,人民法院对医疗过错、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的认定,原则上以合法有效的司法鉴定意见为依据,仅在鉴定程序违法、依据不足、结论明显错误等情形下,才会否定其证明力。律师代理医疗纠纷案件时,应重点把控鉴定检材的真实性、完整性,参与鉴定听证会并充分陈述己方意见,对鉴定意见的异议需提供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

2、尸检义务的法律后果。根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患者死亡医患双方对死因有异议的,近亲属应在48小时内配合尸检,拒绝尸检导致死因无法判定的,由拒绝方承担相应责任。律师代理患者一方时,应告知近亲属尸检的重要性,避免因拒绝尸检导致责任比例酌减;代理医疗机构一方时,应举证证明已充分履行尸检告知义务,以此主张减轻赔偿责任。

3、赔偿项目的法律边界。《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明确规定了人身损害赔偿的范围,死亡赔偿项目仅包括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等,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额外交通、住宿、误工费无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律师在主张赔偿时,应严格依据法律规定确定赔偿项目,避免无依据主张导致诉讼请求被驳回。同时,被扶养人生活费的主张需提供劳动能力鉴定、无收入来源证明等充分证据,否则难以获得法院支持。

(二)医务工作者视角:骨科手术中VTE防控的诊疗规范与风险规避

1、强化VTE高危因素的筛查与评估。对于骨科手术患者,尤其是高龄、有静脉血栓病史、长期卧床的高危人群,医疗机构应严格按照中华医学会的VTE防治指南,完成详细的病史核查、体格检查,规范进行VTE风险评分并书面记录,不得遗漏血栓病史等关键评分项,避免因评估不当引发医疗纠纷。

2、完善围术期VTE防控的诊疗流程。术前应对高危患者完善下肢深静脉血管超声、D - 二聚体等相关检查,根据评估结果采取物理预防(如气压治疗)、药物预防等措施;术后应对高危患者进行持续的指标监测和影像学检查,及时采取防控措施,并将所有防控行为书面记载于病历中,做到 “诊疗有依据、操作有记录”。

3、规范病历书写与医患沟通。病历是医疗纠纷中认定诊疗行为是否规范的核心证据,医疗机构应确保病历书写的真实性、完整性、及时性,尤其是VTE防控的评估、检查、预防措施等,均需书面记载。同时,应加强与患者及近亲属的沟通,明确告知VTE防控的风险及注意事项,对重要诊疗事项履行书面告知义务,避免因口头沟通无记录引发争议。

4、严格履行尸检告知义务。患者死亡后,若临床诊断死因不明确或医患双方对死因有异议,医疗机构应及时、充分履行尸检告知义务,让近亲属签署书面的尸检告知书,明确拒绝尸检的法律后果,以此在后续医疗纠纷中减轻自身责任。

(三)患者视角:医疗纠纷中的维权路径与实操要点

1、固定诊疗证据,及时申请司法鉴定。患者及近亲属在发现诊疗行为可能存在过错时,应第一时间复印、封存病历资料(包括住院病案、检查报告、手术记录、护理记录等),病历是医疗纠纷维权的核心证据。在诉讼前或诉讼中,应及时向法院申请委托具备合法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进行医疗过错、因果关系鉴定,明确医疗机构的过错程度。

2、理性对待尸检,配合相关诊疗调查。患者死亡后,若对死因存在异议,近亲属应积极配合尸检,避免因拒绝尸检导致死因无法明确,进而在司法裁判中承担责任比例酌减的不利后果。若确因客观原因无法尸检,应留存相关证据,便于在诉讼中作出合理解释。

3、明确赔偿主张,依法维护自身权益。患者及近亲属主张赔偿时,应依据法律规定和当地赔偿标准,合理确定赔偿项目和赔偿金额,避免过高主张导致诉讼成本增加。对于医疗费,即使未全额支付,仍可主张医疗机构按责任比例赔偿,法院会为一次性解决纠纷予以一并处理。

4、选择专业代理,把控诉讼关键节点。医疗纠纷具有高度的专业性和复杂性,患者及近亲属应选择具备医疗纠纷处理经验的律师代理案件,由律师把控证据固定、司法鉴定、庭审辩论等关键诉讼节点,最大限度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四)医疗纠纷的共性警示

本案的核心争议点在于医疗机构的VTE防控疏漏,这一问题在骨科、外科等手术科室的医疗纠纷中较为常见。对于医疗机构而言,诊疗规范的严格执行是避免医疗纠纷的根本,尤其是对术后常见并发症的防控,必须做到“评估到位、检查到位、预防到位、记录到位”;对于患者而言,应及时留存诊疗证据,了解自身的诊疗权利和义务,在发现诊疗行为存在异议时,通过合法途径维权;对于法律从业者而言,应深入掌握医疗纠纷的司法鉴定规则和赔偿标准,精准代理案件,推动医疗纠纷的公正解决。

医疗纠纷的化解,既需要医疗机构恪守诊疗规范,履行法定诊疗义务,也需要患者理性维权,更需要司法机关依法公正裁判,唯有如此,才能构建和谐的医患关系,维护医患双方的合法权益。

 

本文内容基于公开裁判文书进行法律分析,不构成任何形式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复杂,遇有具体纠纷请咨询专业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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