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流产手术引发的子宫切除与八级伤残,
医院为何只担45%责任?
曲延兴律师
医疗纠纷的发生往往源于诊疗环节的细微疏漏,而妇科手术因涉及女性生殖健康,一旦出现诊疗过错,极易造成不可逆的人身损害。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审结的黄某与南京市中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2019)苏0104民初10207号),便是典型的妇科手术术后处置不当引发的医疗纠纷。该案中,患者因宫颈妊娠行流产手术,术后因严重感染致子宫切除、多脏器损伤,最终被鉴定为八级伤残。法院经审理认定医方存在诊疗过错,酌定承担45%的赔偿责任。
这起案件为何如此判定?患者维权路上的关键节点在哪里?对于医疗从业者和广大患者而言,本案又揭示了哪些必须警惕的风险点?本文将从裁判文书出发,为您深度解析。
一、裁判要旨
1.医疗机构在诊疗活动中,对手术潜在感染风险估计不足、预防性抗感染措施不完善,且对术后严重感染的鉴别诊断及治疗措施不力,存在诊疗过错的,应就患者的损害后果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2.医疗损害鉴定意见经审查程序合法、主体适格、意见明确的,人民法院应予采信,当事人无充分证据反驳的,重新鉴定申请不予支持;
3.患者自身疾病为损害后果主要因素,医方过错为次要因素的,法院可结合案件实际酌定医方承担40%-50%的赔偿责任;
4.患者肾功能损伤尚处于恢复期、不具备评残条件的,可待条件成就后另行主张相关赔偿,不影响已确定伤残等级的赔偿主张。
二、基本案情
2019年5月13日,黄某被诊断怀孕,次日因终止妊娠至南京市中医院要求行流产手术,入院时突发大出血。医方于当日为黄某实施 “子宫动脉造影 + 超选择性栓塞术”,5月15日行人工流产术。术后黄某突发高烧至40℃以上,持续三日不退,医方仅采取物理降温措施,后黄某出现肝功能异常、凝血功能紊乱、血小板下降等症状,于 5月18日转入重症监护室。
因病情持续恶化,黄某于5月19日转至南京鼓楼医院治疗,被诊断为宫腔感染、脓毒症、急性肾损伤(KDIGO3 期)、弥漫性血管内凝血等,生命垂危。鼓楼医院于5月20日行“经腹全子宫切除 + 双侧输卵管切除术”,黄某术后仍遗留肾功能、肺功能、心功能、肝功能障碍,于7月1日出院后又多次入住南京市中医院继续治疗。
黄某认为南京市中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明显过错,导致其子宫切除、丧失生育能力且多脏器损伤,遂诉至法院,要求被告赔偿医疗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等各项损失暂计610995.24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本案审理过程中,法院依黄某申请委托南京医学会进行医疗损害鉴定,黄某为此支付鉴定费11000元。
三、争议焦点
1.南京市中医院对黄某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若存在过错,与黄某的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
2.黄某主张的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的数额应如何核定;
3.黄某申请重新鉴定的理由是否成立,南京医学会作出的医疗损害鉴定意见应否被采信。
四、法院认定
(一)诊疗过错与因果关系认定
法院经审查采信南京医学会医损鉴〔2020〕014号医疗损害鉴定意见书,认定医方存在三项诊疗过错:
1、医患沟通不足。医方为黄某行子宫动脉栓塞术虽同时对其子宫腺肌症有治疗作用,但未就该情况与患者充分沟通;
2、感染风险评估与预防不到位。黄某宫颈妊娠伴反复阴道出血半月余,医方行介入手术前对潜在感染风险估计不足,预防性抗感染措施不完善;
3、术后感染处置不力。黄某术后当晚发热,次日血常规及炎症指标显著异常,医方对术后严重感染重视不足,鉴别诊断及治疗措施不力,该过错与黄某感染进展继发感染性休克存在因果关系。
同时,鉴定意见明确黄某自身宫颈妊娠病情特殊,反复阴道出血导致潜在感染风险较高,有创手术进一步增加感染风险,其自身疾病为损害后果的主要因素,医方过错为次要因素,法院酌定医方承担 45% 的赔偿责任。
(二)各项损失核定
结合双方证据及相关法律规定,法院对黄某的各项损失作出如下认定:
1、医疗费。根据医疗机构出具的收款凭证及病历资料,核定为83283.13元;
2、营养费。以住院97天为营养期,按30元/天标准,核定为2910元;
3、住院伙食补助费。按50元/天标准,核定为4850元;
4、护理费。参照本地护工劳务报酬标准,按120元/天计算97天,核定为11640元;
5、误工费。根据黄某提交的收入证明、银行流水,按10000元/月计算14个月,核定为140000元;
6、残疾赔偿金。黄某因子宫、双侧输卵管缺失被鉴定为八级伤残,按相关计算标准核定为314760.96元;
7、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损害后果、医方过错程度及本地生活水平,酌定为6750元。
以上1-6项损失合计557444.0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属单独赔偿项目,不参与责任比例划分。
(三)重新鉴定申请驳回
黄某以鉴定意见对过错分析有误、主次责任认定不当、鉴定程序存在瑕疵为由申请重新鉴定,但未提交充分事实及证据予以佐证,法院认定其申请无法律依据,予以驳回。
另,黄某肾功能损伤尚处于恢复期,目前不宜评定伤残,法院明确其可待具备评残条件后另行主张相关赔偿。
五、裁判结果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相关规定,法院判决:
南京市中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黄某各项损失257599.84元(其中557444.09元按45%计算为250849.84元,加上精神损害抚慰金6750元);
六、律师分析
本案作为典型的妇科手术引发的医疗纠纷,既为医务工作者梳理了诊疗环节的风险防控要点,也为患者提供了医疗纠纷维权的实操指南,同时为法律从业者处理此类案件提供了责任认定与损失核定的裁判参考,现从医方、患方、法律适用三个维度展开分析:
(一)医务工作者视角:诊疗环节的风险规避要点
结合《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及本案诊疗过错情形,医务工作者在妇科手术及术后处置中,需重点关注以下四点,从源头预防医疗纠纷:
1、强化风险评估与预防。对存在反复出血、慢性炎症等基础情况的患者,行介入手术、宫腔操作等有创诊疗前,应充分评估感染潜在风险,完善预防性抗感染措施,根据患者病情制定个性化的抗感染方案,而非仅采取常规预防手段;
2、完善医患沟通机制。诊疗过程中,不仅要就手术方案、医疗风险、替代方案与患者充分沟通并取得书面同意,对手术附带的治疗效果、可能的并发症也应明确告知,避免因信息不对称引发医疗纠纷中国政府网;
3、提高术后异常处置能力。术后应密切监测患者生命体征及炎症指标,对发热、白细胞显著升高等感染迹象,需及时进行鉴别诊断,采取有效的抗感染、对症治疗措施,避免因处置拖延导致损害后果扩大;
4、规范病历书写与资料保管。病历资料是医疗纠纷中认定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的核心证据,医务人员应按照规定及时、准确、完整填写病历,紧急抢救后需在6小时内据实补记,确保病历资料的真实性、合法性中国政府网。
(二)患者视角:医疗纠纷的维权路径与实操要点
患者在遭遇诊疗损害后,易因不懂法律流程陷入维权困境,结合本案及《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相关规定,医疗纠纷维权需遵循“保存证据—申请鉴定—合法索赔”的核心步骤,重点关注以下五点:
1、第一时间保存核心证据。发现诊疗异常后,立即要求医院封存全部病历资料(包括门诊记录、手术记录、检验报告等),并与院方共同签署封存清单;同时保留好医疗费票据、住院清单、交通费票据等损失凭证,疑似因用药、输液引发损害的,应共同封存现场实物中国政府网;
2、选择合法的纠纷解决途径。医疗纠纷发生后,患者可与医疗机构自愿协商,或向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协商、调解无果的,可向卫生主管部门申请行政调解,或直接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切勿采取过激行为扰乱医疗秩序中国政府网;
3、申请医疗损害鉴定。诉讼中,医疗损害鉴定是认定医方过错、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的关键,患者应及时向法院申请委托具备资质的鉴定机构进行鉴定,听证会时需充分陈述诊疗经过,指出医方诊疗违规点,必要时委托专业律师协助质证;
4、合理主张赔偿项目与数额。赔偿项目应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等,主张数额需结合证据核定,如误工费需提交收入证明、银行流水,残疾赔偿金需以伤残鉴定意见为依据,避免过高主张导致诉讼成本增加;
5、关注后续损害的赔偿主张。若损害后果尚未完全确定(如本案中黄某的肾功能损伤未评残),患者可待具备评残条件或损害后果确定后,另行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相关赔偿,无需在本次诉讼中一次性主张。
(三)法律从业者视角:医疗纠纷案件的审理与代理要点
1、鉴定意见的审查与采信。医疗损害鉴定意见是医疗纠纷案件的核心证据,法院及代理律师应从鉴定程序、鉴定主体资质、鉴定依据、分析论证过程等方面进行审查,仅在鉴定意见存在程序违法、依据不足等情形时,方可申请重新鉴定,无充分证据反驳的,鉴定意见应予采信;
2、责任比例的酌定规则。医方过错为次要因素的,法院通常酌定承担30%-50%的赔偿责任,具体比例需结合医方过错程度、过错与损害后果的关联度、患者自身疾病情况综合认定,本案中医方因术后感染处置不力造成严重损害,法院酌定 45% 的责任比例具有典型参考意义;
3、损失核定的证据要求。各项损失的核定均需以合法有效证据为依据,如医疗费需结合病历、诊断证明与收款凭证对应,误工费需证明实际收入减少,护理费若无实际支出证据,可参照受诉法院所在地护工劳务报酬标准计算;
4、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需结合伤残等级、医方过错程度、本地平均生活水平综合确定,八级伤残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通常在5000-10000元之间,本案法院酌定6750元,与责任比例相匹配,兼顾了损害后果与医方过错程度。
(四)类案延伸:医疗纠纷中次要责任的认定边界
本案中,医方虽存在诊疗过错,但因患者自身疾病为主要因素,被认定为次要责任。司法实践中,医方被认定为次要责任的常见情形包括:诊疗行为符合基本诊疗规范,但存在沟通不足、风险预防不到位、处置略有迟延等过错;过错行为仅对损害后果的扩大起到推动作用,而非损害后果发生的直接原因。此类情形下,法院通常根据过错程度酌定30%-50%的赔偿责任,为类案的责任认定提供了明确的裁判尺度。
结语
这起案件,从一次常规的流产手术开始,却以患者的子宫切除和终身遗憾落幕,令人唏嘘。它再次提醒我们,医疗行为永远伴随着不确定性风险。对于医疗机构而言,唯有恪守诊疗规范,保持对生命的敬畏和对风险的警觉,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悲剧发生。对于患者而言,当不幸遭遇医疗损害时,保持冷静,依法、依规、有策略地维权,才是获得公正赔偿的正确路径。
希望每一位走进医院的求医者,都能被温柔以待;希望每一台手术、每一次治疗,都能在规范与沟通中,抵达安全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