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高院二审改判:
图文组合商标侵权,法院居然先看字不看图?
曲延兴律师
一场商标权争夺战,从一审认定不侵权到二审改判侵权并赔偿50万,江苏高院这一判决为企业商标保护敲响警钟。
在知识产权保护日益受到重视的今天,商标作为企业的重要无形资产,其保护力度和边界始终是法律实务中的热点问题。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就一起侵害商标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案作出二审判决((2025)苏民终83号),推翻了一审法院的部分认定,明确图文组合商标侵权判断应当以文字部分作为主要识别部分进行近似比对。这一裁判规则的明确,对于拥有组合商标的企业以及可能面临侵权风险的市场主体都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一、裁判要旨
1.图文组合商标比对规则。文字 + 图形组合商标,以文字为主要识别部分进行近似比对;除非图形具有更高知名度与显著性,否则不优先看图。
2.驰名商标按需认定。被诉商品与权利商标构成相同或类似商品时,依一般混淆规则即可保护,无需认定驰名商标。
3.字号搭便车定性。同地区同行业经营者,明知他人高知名度商标仍将文字作为企业字号使用、突出使用简称,足以导致混淆的,构成不正当竞争。
4.侵权与竞合处理。突出使用他人商标文字部分,易致混淆的,同时构成商标侵权 + 不正当竞争,可判令停止使用含侵权文字的企业名称并承担赔偿责任。
二、基本案情
原告江苏国茂减速机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苏国茂公司)是第804416号“国茂GUOMAO及图”商标的权利人。该商标于1996年1月7日核准注册,由中文“国茂”、拼音“GUOMAO”及“GM”图形组合而成。经过三十余年的持续使用和推广,该商标在减速机等相关商品上积累了较高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曾多次被认定为驰名商标。江苏国茂公司于2019年在上海证券交易所A股主板上市,股票名称“国茂股份”。
被告苏州国茂减速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州国茂公司)成立于2011年2月23日,其唯一股东为严某。该公司在官网文章中多次使用“国茂”字样作为文章标题,店铺门头显示“苏州国茂减速机有限公司”,在产品铭牌上通过白底黑字的颜色差异对“苏州国茂”字样进行突出使用,且微信收款名为“国茂jsj”。
原告认为被告的行为构成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遂诉至法院,要求被告停止侵权、变更企业名称、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50万元。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被告的行为不构成商标侵权,但构成不正当竞争,判令被告停止不正当竞争行为、在官网永久刊登澄清声明,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8万元。江苏国茂公司不服,提起上诉。
三、争议焦点
二审法院将本案的争议焦点归纳为四个核心问题:
1.是否有必要认定涉案商标为驰名商标。一审法院认为被诉侵权产品中的减速机与涉案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类别相同,升降机与减速机构成类似商品,依据一般商标侵权混淆规则足以获得保护,无需跨类保护,故无需认定驰名商标。二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
2.被告的行为是否侵害了原告的注册商标专用权。这是本案最具争议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组合商标的保护范围限于图文组合整体,不能拆分延伸至单独的“国茂”文字,故不构成商标侵权。二审法院则持相反观点,认为应以文字作为主要识别部分进行比对。
3.被告将“国茂”作为字号使用的行为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企业名称注册时间早于原告企业名称变更时间,且“国茂”一词并非原告独享,故不构成不正当竞争。二审法院对此予以否定。
4.如构成侵权,一审判决确定的民事责任是否适当。主要涉及赔偿数额和消除影响的方式。
四、法院认定
针对上述争议焦点,江苏高院逐一进行了深入分析:
1.关于商标侵权的认定。二审法院首先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指出判断商标近似应当遵循整体比对、主要部分比对、隔离比对的原则。对于图文组合商标,文字部分便于呼叫,尤其对国内消费者能起到更强的识别作用。因此,即使商标中图形面积较大,消费者的注意力仍更容易集中在文字上。除非当事人能够证明图形具有更高的知名度和显著性,否则应以文字作为商标的主要识别部分。
涉案第804416号商标由“国茂”、“GUOMAO”文字及“GM”图形组成,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图形部分具有更高知名度和显著性,故应以“国茂”文字作为主要识别部分。被告在产品销售和宣传中使用的“国茂”、“苏州国茂”、“国茂jsj”等标识,与涉案商标的主要识别部分“国茂”构成近似,容易导致相关公众的混淆误认,构成商标侵权。
2.关于不正当竞争的认定。二审法院适用2025年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七条的规定。法院认为,江苏国茂公司的第804416号商标自1996年注册,经长期推广使用具有较高知名度和影响力,在2001年至2010年间曾被认定为驰名商标。苏州国茂公司与江苏国茂公司同属江苏地区机械设备行业的经营者,对该商标知名度理应知晓,其在设立时未予合理避让,将与涉案商标近似的“国茂”字样作为企业字号使用,并在店铺门头突出使用,容易引人误认为双方存在特定联系,构成不正当竞争。
3.关于赔偿数额的调整。二审法院综合考虑权利商标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被告同时实施商标侵权和不正当竞争行为、主观过错程度、侵权行为持续时间、造成的后果以及权利人维权合理开支等因素,将赔偿数额从一审的8万元提高至50万元。
五、裁判结果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
1.撤销一审判决;
2.被告立即停止侵害原告第804416号注册商标专用权的行为;
3.被告立即停止使用含有“国茂”字样的企业名称;
4.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50万元,严某承担连带责任;
5.被告在其官网连续十五日刊登声明,明确与原告无关联关系。
六、律师评析
本案是近年来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中的典型判例,其裁判规则对于市场主体具有重要的指引意义。
(一)对于商标权人的维权建议
1、重视组合商标中文字部分的独立保护价值。本案二审判决明确,在图文组合商标中,文字部分通常构成主要识别部分。这意味着商标权人在维权时,可以将他人使用相同或近似文字标识的行为纳入商标侵权的打击范围,而无需证明对方完整使用了整个组合商标。这大大拓宽了组合商标的保护边界。
2、积极收集和保存商标知名度证据。法院在判断是否容易导致混淆时,会重点考虑权利商标的显著性和知名度。本案中,江苏国茂公司能够成功维权,与其商标多次被认定为驰名商标、公司成功上市等知名度证据密切相关。企业应当系统性地保存商标获奖、广告宣传、销售数据、媒体报道等知名度证据。
3、对于同行业同地区的侵权者,可同时主张商标侵权和不正当竞争。本案中,法院同时认定了商标侵权和不正当竞争,两种诉由可以相互补充,提高维权成功率。特别是对于将他人商标作为企业字号使用的行为,反不正当竞争法提供了独立的救济路径。
(二)对于市场主体的风险防范建议
1、企业设立登记前应进行充分的商标检索。本案被告于2011年设立时,原告商标已注册15年且具有较高知名度。作为同行业同地区的经营者,被告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企业在选择字号前,应当通过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局官网等渠道进行检索,避免使用他人在先注册的具有较高知名度的商标文字。
2、企业名称的合法注册不等于合法使用。即使企业名称经过工商登记,如果在经营活动中突出使用字号、造成市场混淆,仍然可能构成商标侵权或不正当竞争。本案中,被告在产品铭牌、网站文章、微信名称等场景中突出使用“国茂”字样的行为,被认定为商标侵权的独立依据。
3、注意知识产权风险的地域性和行业性特征。法院特别强调,作为同地区同行业的经营者,对同行业内具有较高知名度的商标理应知晓。这意味着,企业对于本地区、本行业内知名品牌的避让义务更高,不能以“不知晓”为由抗辩。
(三)对于遭遇类似纠纷的当事人的维权路径
1、固定证据。通过公证取证、电子存证等方式固定被诉侵权行为的证据,包括线上宣传页面、线下店铺门头、产品实物、交易凭证等。
2、发送律师函。在证据充分的情况下,可先向侵权方发送律师函,要求其停止侵权、变更企业名称、赔偿损失。律师函本身也可以作为证明对方主观恶意的证据。
3、行政投诉或提起诉讼。可向市场监督管理局投诉,要求责令侵权人停止违法行为、变更企业名称;或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侵权诉讼。本案显示,对于恶意侵权、持续侵权的行为,法院支持较高的赔偿数额。
4、主张股东连带责任。如果侵权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可将唯一股东列为共同被告,要求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以提高赔偿的可执行性。本案中,法院依据《公司法》第二十三条支持了这一主张。
本案的裁判规则为图文组合商标的保护边界提供了清晰的指引,也再次提醒市场主体:知识产权保护无小事,合规经营需从企业名称选择的那一刻开始。在创新驱动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尊重他人知识产权、建立自有品牌竞争力,才是企业行稳致远的根本之道。
本文内容基于公开裁判文书进行法律分析,不构成任何形式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复杂,遇有具体纠纷请咨询专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