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本所副主任曲延兴律师收到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6)鲁0602民初3726号),判决:被告烟台某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原告姜某、姜某某医疗费38586.3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385元、营养费1192.5元、护理费3731.71元、交通费90元、死亡赔偿金228598.2元、丧葬费25979.18元、鉴定费81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合计323662.93元。
【案情简介】
2024年9月18日,71岁的姜某某因排便异常,住进了烟台某医院。入院后确诊为直肠腺癌,9月26日,医院为她做了腹腔镜下直肠癌根治术。手术本身很顺利,术后生命体征平稳。
但问题从术后第三天开始显现。
10月2日,患者腹胀加重,伴腹痛、恶心,肛门一直未排气、未排便。医院考虑“粘连性肠梗阻”。此后近一个月,患者反复腹胀、恶心呕吐,始终没有排气排便。
10月19日,患者开始发烧,之后持续高烧不退。家属多次提醒医生关注一下肺部情况,但医生没有给予足够重视。
10月26日,患者病情危重,出现感染性休克,转入重症医学科,同日家属要求转院至烟台毓璜顶医院。11月10日,患者因重症肺炎、脓毒性休克、多脏器功能衰竭去世。
死亡诊断包括:重症肺炎(鲍曼不动杆菌性肺炎、曲霉菌性肺炎)、呼吸衰竭、肠梗阻、脓毒性休克、多脏器功能衰竭等。
【患方意见】
代理人认为,患者的死亡根本原因是医院没有尽到应尽的注意义务,诊疗行为存在多处重大、明显的医疗过错。一是术前评估不充分,术前讨论制度执行流于形式,未对老年患者手术耐受度进行全面研判;二是术后并发症早期识别与干预严重滞后,诊疗措施单一且无效,错失最佳治疗时机,感染源控制不力;三是电解质及营养紊乱纠正不规范,危急值报告制度执行严重违规,内环境紊乱持续恶化;四是会诊制度、查房制度执行不到位,三级诊疗体系流于形式,病情监测与处置严重缺位;五是分级护理、手术安全核查制度执行不规范,医疗质量管理存在明显漏洞;六是危重患者转诊时机严重延迟,转诊前未采取有效稳定病情措施,直接加重后续治疗难度;七病情告知不充分,侵犯患方知情同意权。
【医方意见】
医院方面则认为:诊断明确,手术指征充分,术前检查完善,术中操作规范,术后治疗方案合适,采取的治疗措施及时、合理、积极,治疗期间也跟家属充分沟通过了。
【鉴定意见】
鉴定意见认为,医院的医疗过错与患者死亡结果之间存在一定因果关系,原因力程度建议为同等原因范围。具体来说 —— 患者术后持续不排气排便,10月2日平片已确诊肠梗阻,保守治疗不缓解,这时就应该进一步做CT评估、考虑手术探查。10月 18 日 CT 明确显示腹壁疝、肠管疝出,机械性肠梗阻可能性大,此时患者已经梗阻二十多天,还出现了肺部感染、感染指标飙升,医院仍然没有手术干预,属于术后病情观察及手术干预评估与实施不足。
【法院审理】
法院审理后,采信了司法鉴定意见。但综合考量了多方面因素:患者自身疾病的复杂性、手术治疗的客观风险,以及医院确实存在的术后病情观察和手术干预不足的过错。最终法院酌定医院承担45%的过错赔偿责任。
赔偿项目包括:医疗费38,586.3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385元、营养费1,192.50元、护理费3,731.71元、交通费90元、死亡赔偿金228,598.20元、丧葬费25,979.18元、鉴定费8,1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合计323,662.93元。
【律师评析】
本案原告代理人曲延兴律师全程参与了司法鉴定和庭审。结合案件办理过程,有五点启示值得关注:
第一,“手术成功”不等于“诊疗无过错”。 很多医疗纠纷中,医院和患者都容易陷入一个误区:手术做得漂亮,后续出了问题就是 “并发症”,是手术本身的风险。但法律评判的是整个诊疗过程,而非仅看手术台上的操作。本案中,直肠癌诊断明确、手术操作规范,这一点鉴定和法院都予以认可。但术后并发症的观察、评估、干预是否及时、是否符合诊疗规范,同样是医疗过错的审查范围。一台成功的手术,可能因为术后管理的疏漏,最终导致患者死亡。
第二,手术知情同意书不是医院的“免责金牌”。
本案中有一个小插曲:鉴定机构最初在病历中没有看到手术知情同意书的家属签字页。后来医院补充提交了原始病历,证实家属确实签了字。
但请注意:签了知情同意书,不等于医院就可以对术后一切后果免责。知情同意书的意义在于告知手术本身的风险,但术后并发症一旦发生,医院仍然有义务及时识别、评估和处置。本案的核心问题从来不是“手术该不该做”,而是“肠梗阻发生后该不该及时手术干预”。知情同意书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第三,“同等原因”不等于各打五十大板。
很多读者可能会问:鉴定说“同等原因”,法院为什么判了45%而不是50%?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司法鉴定中的“原因力程度”评定,是从技术层面对因果关系强弱的判断。而法院最终确定的赔偿比例,是在鉴定意见基础上,综合考量患者自身疾病因素、诊疗行为的客观风险、医疗机构的过错程度等多种因素后作出的裁量。45%和50%的差异,体现的正是法院对“患者自身疾病也参与了损害后果”这一因素的考量。
第四,医疗纠纷维权,司法鉴定是关键中的关键。
这个案子前后经历了三次鉴定委托——前两家鉴定机构都退回了,最后才由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受理并出具鉴定意见。
为什么鉴定这么重要?因为在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中,过错和因果关系通常无法通过普通生活经验来判断。没有专业鉴定意见,法院很难认定医院有没有错、错到什么程度。
所以,如果你或家人遇到类似情况,请记住:及时封存和复印全部病历,这是鉴定的基础材料;积极配合法院委托的鉴定程序,不要轻易放弃;对鉴定意见有异议,可以通过书面质询、申请鉴定人出庭等方式表达。
第五,本案还有一个遗憾——没有做尸检。
鉴定意见中专门提到:患者死亡后未经尸体解剖检验,对鉴定评价带来了不利影响。尸检在很多医疗纠纷中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能够明确最直接的死亡原因,避免争议。当然,做不做尸检是家属的权利,但如果条件允许,遇到医疗纠纷时建议认真考虑这一选项。
【结语】
患者的离世,对她的家庭而言是无法弥补的伤痛。32万余元的赔偿,换不回一条生命,但这纸判决至少厘清了一个事实:在术后并发症的管理上,医院确实存在本可以避免的过错。
医疗行为具有高度专业性和风险性,我们不能要求医院对每一个不良后果都承担责任。但法律也明确:医疗机构应当尽到与当时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当肠梗阻持续二十余日不缓解、当 CT 已经提示机械性梗阻可能、当患者持续高热感染指标飙升、当家属反复提醒关注肺部 —— 这些信号叠加在一起,就不再是“单纯的并发症”,而是需要积极干预的医疗危机。
希望这起案件能让更多医疗机构重视术后并发症的精细化管理,也让更多患者和家属了解:当医疗损害发生时,司法鉴定和法律途径,是维护合法权益的正当路径。
律师介绍
曲延兴律师,山东同济律师事务所党支部书记、副主任,首批山东省律师协会认定的知识产权专业律师,首批烟台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员、中国(烟台)知识产权保护中心专家库专家、烟台市法律援助爱心律师专家团成员、烟台市知识产权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员。
专注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人身损害赔偿领域多年,代理多起重大医疗纠纷案件,擅长病历分析、司法鉴定、庭审抗辩,以严谨、专业、尽责的服务,最大限度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赢得当事人与司法机关广泛认可。
先后被评为“烟台市法律援助先进个人”、“烟台市优秀律师”、“优秀共产党员”、“网上问法优秀律师”、“烟台市为民服务创先争优服务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