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氧化碳中毒被误诊致五级伤残,
两家医院因延误治疗被判赔23万!
曲延兴律师
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中,最令人痛心的莫过于患者因医疗机构的延误诊断而错失最佳治疗时机,最终造成不可逆的严重损害后果。
急诊昏迷病因排查,是医疗机构的高频场景,也是医疗纠纷高发地带。一氧化碳中毒因症状隐匿、缺乏典型体征,极易被误诊为心脑血管疾病,一旦延误治疗,往往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与肢体残疾。本文以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2025)鲁1102民初8173号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生效判决为蓝本,拆解诊疗过错认定、因果关系判断、赔偿责任划分的核心逻辑,为法律从业者提供裁判参考,为医务工作者筑牢风险防线,为患者指明医疗纠纷维权路径。
一、裁判要旨
1.医疗损害责任的认定以过错为前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司法鉴定意见认定两家医院均存在诊疗过错,法院据此确定赔偿责任。
2.司法鉴定意见的采信规则。法院依法委托第三方鉴定机构作出的鉴定意见,程序合法、依据充分,医疗机构虽提出异议但未提供反证的情况下,法院予以采信。鉴定意见对过错行为、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的认定,是法院确定责任比例的重要依据。
3.医疗费损失的认定不扣减医保报销部分。医疗损害侵权责任纠纷中,侵权人的赔偿数额是侵权行为给受害人造成的全部损失,不能因医保统筹基金的支付而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医保报销属于社会保险待遇,与侵权损害赔偿属于不同法律关系。
4.后续护理费可分期支付。对于部分护理依赖的后续护理费,法院可根据受害人年龄、健康状况等因素,支持分期支付,既保障受害人权益,也兼顾赔偿义务人的履行能力。
二、基本案情
1.就诊经过。2024年3月26日下午,原告安某明因煤气中毒被家人发现昏迷于家中。当日下午17:38,由被告五莲县某甲医院120急救车送至该院救治,诊断为“晕厥待诊”。因治疗效果不佳,当晚21:10转至被告日照某医院继续治疗,诊断为“昏迷原因待查”等。次日13:20,因治疗效果仍不满意,转至日照市某医院,被明确诊断为一氧化碳中毒。
2.损害后果。经多家医院治疗,原告仍因长时间缺氧性脑损伤致不可逆性神经精神损害和肢体损害。司法鉴定认定:四肢瘫(肌力4级以下)构成五级伤残;器质性精神障碍构成五级伤残;符合部分护理依赖。
3.鉴定意见。山东某甲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
五莲县某甲医院诊疗行为存在过错,过错与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建议原因力大小为轻微原因(参与度5%-15%)
日照某医院诊疗行为存在过错,过错与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建议原因力大小为轻微原因(参与度10%-15%)
4.原告诉请。原告请求判令二被告赔偿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合计371230.55元(每个被告各赔偿185615.28元)。
三、争议焦点
1.医疗过错是否存在。两家医院均辩称已尽到合理诊疗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五莲县某甲医院主张,患者家属未告知一氧化碳接触史,医院不具备碳氧血红蛋白检查设备,已及时建议转院。日照某医院辩称,作为心血管专科医院,不应按综合医院标准苛求,且已在半天内排除心梗。
2.医保报销医疗费是否应扣减,五莲县某甲医院主张,原告医疗费中包含医保报销部分,实际损失应为个人负担部分,应予以扣减。
3.误工费是否应支持。原告年满64周岁,已达法定退休年龄,是否应支持误工费主张。
4.后续护理费的计算标准。部分护理依赖的护理依赖系数应为0.5还是0.3;一次性支持16年护理费还是分期支付。
四、法院认定
1.过错认定。法院认为,司法鉴定意见书系依法委托第三方进行,程序合法,鉴定结论应予采信。两被告虽提出异议,但未提供反证。结合本案实际情况,法院酌定日照某医院承担12%的赔偿责任,五莲县某甲医院承担10%的赔偿责任。
2.医疗费不扣减医保报销部分。法院认定,本案系医疗损害侵权责任纠纷,侵权人的赔偿数额是侵权行为给受害人造成的全部损失,不能因医保统筹基金的支付而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但需注意,被告承担赔偿的医疗费部分,原告应对医保部门已先行支付的金额承担返还义务。
3.误工费不予支持。纠纷发生时原告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且未提供证据证明因受伤害遭受误工损失的事实,对误工费主张不予支持。
4.护理依赖系数与分期支付。法院支持原告主张的50%护理依赖系数,因有鉴定意见支持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对于后续16年护理费,考虑原告年龄及健康状况,判决分期支付:每4年支付一次,付清为止(以原告生存为限)。
五、裁判结果
1.被告日照某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原告安某明医疗费11295.5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60元、营养费264元、护理费16747.2元(评残前6235.2元+后续护理费42048元/4次)、交通费240元、伤残赔偿金64355.41元、司法鉴定费3043.2元、司法鉴定差旅费2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1000元;被告日日照某医院分别于2029年6月4日、2033年6月4日、2037年6月4日各支付原告后续护理费10512元(以原告生存为限);
2.被告五莲五莲县某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原告安某明医疗费9518.5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55元、营养费220元、护理费13968元(评残前5208元+后续护理费35040元/4次)、交通费200元、伤残赔偿金53629.5元、司法鉴定费2536元、司法鉴定差旅费2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9000元;被告五莲县某医院分别于2029年6月4日、2033年6月4日、2037年6月4日各支付原告后续护理费8760元(以原告生存为限);
3.驳回原告安某明本案其他诉讼请求。
六、律师分析
(一)对医疗机构的风险警示
1、昏迷待诊患者的鉴别诊断义务。本案中,两家医院均将原告诊断为“昏迷原因待查”,但均未及时进行一氧化碳中毒的鉴别诊断。五莲县某甲医院虽不具备碳氧血红蛋白检查设备,但应在排查常见原因无果后尽早建议转院;日照某医院在接诊后,面对昏迷患者,应将中毒作为重要鉴别诊断方向。
风险规避建议:
一是对昏迷患者,应系统排查心脑血管疾病、代谢性疾病、中毒等常见病因。
二是在病史采集中,应主动询问患者发病环境、有无中毒可能。
三是不具备相关检查条件的基层医院,应在合理时间内建议转院并做好记录。
2、专科医院的诊疗义务边界。日照某医院辩称作为心血管专科医院,不应承担综合医院标准。法院虽酌情降低责任比例,但仍认定其存在过错。专科医院在接诊非本专业疾病时,应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包括及时会诊、转诊建议等。
风险规避建议:
一是专科医院应明确自身诊疗范围,对超出范围的疾病及时告知转诊。
二是对可能涉及多学科的复杂病例,应积极组织会诊。
三是转院告知书应明确记录建议转院的理由、时间及风险告知内容。
3、病历记录的完整性。五莲县某甲医院在质证中指出原告提交的病历不完整,缺少病程记录、会诊记录、转院告知书等。病历记录的完整性是鉴定机构判断诊疗行为是否合规的重要依据。
风险规避建议:
一是确保病历记录的及时性、完整性、客观性。
二是重要诊疗决策、转院建议、病情告知均应书面记录并由患方签字确认。
三是鉴定检材应以完整病历为准,避免因病历不全导致鉴定结论不利。
(二)对患者的维权指引
1、及时封存病历、固定证据。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中,病历是最核心的证据。患者或家属在发现可能存在医疗过错时,应及时要求封存病历,防止病历被篡改。
维权要点:
一是封存病历应在医患双方共同在场情况下进行,由医疗机构制作封存记录并盖章。
二是保留所有医疗费票据、费用清单、诊断证明等原始凭证。
三是对关键诊疗过程,可采取录音录像等方式固定证据(注意合法性边界)。
2、申请司法鉴定是核心环节。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的专业性极强,司法鉴定意见是法院认定过错、因果关系及责任比例的主要依据。本案中,法院完全采纳了鉴定意见确定的责任比例。
维权要点:
一是鉴定事项应全面覆盖:是否存在过错、因果关系、原因力大小、伤残等级、护理依赖、营养期限等。
二是选择法院委托的鉴定机构,确保程序合法、结论中立。
三是对鉴定意见有异议的,可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
结语
本案是一起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误诊致严重损害后果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两家医院因未能及时明确诊断,导致患者错失最佳治疗时机,最终承担了相应的赔偿责任。
对于医疗机构而言,本案警示:昏迷待诊患者的鉴别诊断应系统全面,专科医院也应尽到合理注意义务,病历记录的完整性直接影响鉴定结论。
对于患者而言,本案提供了清晰的维权路径:及时固定证据、全面申请司法鉴定、合理主张赔偿项目,是获得公正赔偿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