贲门癌术后患者死亡引发医疗纠纷,
内镜诊疗合规性成焦点,
从最新医疗纠纷判决看 G-POEM 术诊疗规范
曲延兴律师
医疗纠纷的发生往往源于诊疗行为中的细节疏漏,而内镜类微创手术因操作专业性强、风险隐蔽性高,更是成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的高发领域。山东省临清市人民法院审结的一起因内镜下G-POEM术引发的医疗纠纷案件,不仅明确了医疗机构在手术适应证把握、围手术期管理中的过错认定标准,也为医患双方处理类似医疗纠纷提供了清晰的司法裁判尺度。本文将从裁判要旨、基本案情到律师分析,全方位拆解本案的核心法律要点与实操指引,为法律从业者、医务工作者及患者梳理医疗纠纷中的维权路径与风险规避方法。
一、裁判要旨
1.医疗机构实施内镜下G-POEM术等特殊诊疗行为时,若在手术适应证把握、围手术期营养支持、病情监测及救治时机选择等方面存在过错,该过错与患者死亡后果存在因果关系的,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2.司法鉴定意见认定的同等原因力并非绝对责任比例,法院可结合医疗行为的专业性、主导性及患者自身基础病情,综合酌定医疗机构承担50%的赔偿责任;
3.医疗纠纷中,医疗费应扣除医保报销部分,护理费、伙食补助费等赔偿项目按受诉法院所在地标准计算,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过错程度、损害后果酌定;
4.医疗纠纷的司法鉴定意见具有重要证据效力,医疗机构无充分相反证据推翻的,法院应予采信,鉴定费由过错方承担。
二、基本案情
2025年3月7日,患者陈某戊因“间断恶心、呕吐 2 月余”至聊城市某医院就诊,门诊以“幽门狭窄”收住入院,入院诊断包含幽门狭窄、残胃炎、贲门癌(术后)等病症,体格检查显示患者存在营养不良。2025年3月13日,医院为陈某戊行内镜下G-POEM术,术后3月14日夜间患者出现剧烈腹痛,经止痛处理无效后,3月15日CT检查提示消化道穿孔、腹水等症状,医院先建议保守治疗,后因患者出现感染性休克转重症医学科,行远端胃部分切除(胃空肠吻合)术。
术后患者病情持续危重,出现多脏器功能衰竭等症状,医院于3月16日通知病危,患者家属商议后放弃治疗并办理出院,陈某戊于当日21时许在家中死亡。患者近亲属郝某、陈某甲等五人认为医院诊疗行为违反常规,存在过错,遂向法院提起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诉讼,最初主张赔偿20万元,后变更诉讼请求至505114.14元,要求医院承担60%的赔偿责任,并承担诉讼费、鉴定费。
另查明,陈某戊系1956年出生,2023年曾行贲门部分切除伴食管 - 胃吻合术,2025年2月还因反流性食管炎、电解质紊乱等病症住院治疗,自身存在基础病情且营养状况较差。
三、争议焦点
1.聊城市某医院对陈某戊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该过错与陈某戊死亡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
2.医疗纠纷中赔偿项目的认定标准,医疗费是否应扣除医保报销部分、护理费等计算标准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合理数额;
3.司法鉴定意见认定的“同等原因”能否作为责任划分的唯一依据,法院是否可结合案件实际调整责任比例;
4.患者自身基础病情、营养状况是否应减轻医疗机构的赔偿责任,减轻的幅度如何认定。
四、法院认定
法院依法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进行司法鉴定,鉴定意见为:聊城市某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医疗过错,过错与陈某戊死亡结果存在因果关系,原因力可为同等原因,五原告为此支出鉴定费20000元。
法院结合双方举证、质证及司法鉴定意见,对案件核心事实作出如下认定:
1、医疗机构存在诊疗过错。医院作为专业诊疗机构,在对陈某戊实施G-POEM术时,在手术适应证的把握、围手术期营养支持、病情诊断治疗及手术时机的把握等方面存在过错,该过错直接影响了患者病情的发展进程与救治效果,与患者死亡后果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2、责任比例酌定50%。司法鉴定意见的同等原因力表明双方因素对损害结果具有相当作用,考虑到医疗行为的专业性与风险性,医院具有主导性与控制能力,同时患者自身为贲门癌术后、营养状况较差,手术本身亦存在固有风险,综合权衡后酌定医院承担50%的赔偿责任;
3、赔偿项目依法核定。医疗费扣除医保报销部分后核定为23595.04元,护理费按116.47元/日计算9天为1048.2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均按30元/日计算9天各270元,死亡赔偿金按54062元/年计算12年为648774元,丧葬费55366元,交通费酌定400元,以上共计729723.27元;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过错程度与损害后果酌定10000元;
4、司法鉴定意见予以采信。医院虽对鉴定意见提出异议,但未提交充分有效的相反证据推翻鉴定结论,故法院对司法鉴定意见的证明效力予以确认,鉴定费20000元由医院承担。
五、裁判结果
山东省临清市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等相关规定,作出如下判决:
1.被告聊城市某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郝某、陈某甲等五人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共计364861.64元(729723.27 元×50%),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以上合计374861.64元;
2.驳回原告郝某、陈某甲等五人的其他诉讼请求。
六、律师分析
本案作为典型的内镜手术引发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其裁判结果既体现了司法对医疗行为专业性的尊重,也明确了医疗机构的诊疗义务边界,同时为医患双方在医疗纠纷中的维权与风险规避提供了具体指引,结合本案及相关法律法规,从法律实务、医务执业、患者维权三个维度分析如下:
(一)法律实务视角:医疗纠纷中过错认定与责任划分的核心规则
1、司法鉴定意见的证据效力与司法裁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明确了鉴定意见可表述原因力大小,本案中法院采信司法鉴定意见的同时,未机械适用“同等原因”,而是结合医疗行为的主导性、患者自身情况进行自由裁量,最终酌定50%责任比例,这是司法实践中处理医疗纠纷的常见裁判思路,也体现了“公平原则”在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中的适用;
2、赔偿项目的认定标准。医疗纠纷中,医疗费的认定需扣除医保报销部分,仅支持患者实际支出的自费部分;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的计算标准以受诉法院所在地省级统计数据为准,无票据的交通费法院可结合住院天数、就医路程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与医疗机构过错程度、损害后果直接相关,本案中法院酌定 10000 元,既考虑了患者死亡的严重后果,也结合了同等责任的过错程度;
3、鉴定意见的质证。如果对鉴定意见不服,可以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或申请重新鉴定。本案中,原告虽对“同等原因”结论不服,但未能提交足以推翻鉴定意见的有效证据,是其未能获得更高比例赔偿的重要原因。
(二)医务执业视角:内镜诊疗中规避医疗纠纷的核心实操要点
1、严格把握手术适应证,完善术前评估。G-POEM术等内镜微创手术具有明确的手术适应证,医疗机构对基础病情复杂、营养状况较差的患者,应进行全面的术前评估,充分考量手术风险,对不适宜手术的患者应及时更换诊疗方案,同时将术前评估结果、手术风险、替代诊疗方案详细告知患者及家属,并签署书面知情同意书,完善诊疗文书记录;
2、强化围手术期管理,及时监测病情。围手术期的营养支持、病情监测是预防医疗纠纷的关键,对营养不良的患者,术前应及时开展营养支持治疗,术后需密切监测患者生命体征,出现腹痛、穿孔等异常症状时,应及时采取有效的诊疗措施,避免因救治不及时导致损害后果扩大;
3、规范诊疗文书书写,完善医患沟通。诊疗文书是医疗纠纷中认定诊疗行为是否合规的核心证据,医务人员应严格按照《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的规定,及时、准确、完整书写病历资料,对病情变化、诊疗措施、医患沟通内容进行详细记录;同时建立健全医患沟通机制,对患者及家属的疑问及时予以解释说明,保障患者的知情权与选择权。
(三)患者维权视角:医疗纠纷中合法维权的路径与实操方法
1、固定诊疗证据,及时申请司法鉴定。患者及家属在发生医疗纠纷后,应第一时间前往医疗机构复印、封存病历资料,包括住院志、手术记录、检查报告、医嘱单等,病历资料是认定医疗机构诊疗过错的关键;同时可向法院申请司法鉴定,通过专业鉴定机构认定医疗机构的过错程度、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为维权提供核心证据;
2、明确赔偿项目,合理主张赔偿数额。患者在主张赔偿时,应依据《民法典》及相关司法解释,明确医疗费、护理费、死亡赔偿金(或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赔偿项目,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的赔偿标准计算数额,避免过高或过低主张,提高诉讼请求的支持率;对于医保报销的医疗费部分,因患者未实际支出,法院一般不予支持,患者无需重复主张;
3、选择合法维权途径,高效解决医疗纠纷。根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医疗纠纷的解决途径包括双方自愿协商、申请人民调解、申请行政调解、向法院提起诉讼等,患者及家属可根据案件实际情况选择维权途径:若争议较小、赔偿数额较低,可通过协商或人民调解解决;若争议较大、损害后果严重,建议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并申请司法鉴定,通过司法程序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4、配合司法程序,积极举证质证。患者在诉讼过程中,应积极配合法院的审理程序,按照要求提交诊疗关系证明、损害后果证明、司法鉴定意见等证据,对医疗机构的抗辩证据及时进行质证,若对司法鉴定意见的原因力大小有异议,应提交充分的证据予以反驳,争取法院的自由裁量支持。
(四)医疗纠纷预防与处理的共性指引
医疗纠纷的本质是医患双方对诊疗行为的认知分歧,其预防与处理需要医患双方的共同努力:医疗机构应严格遵守诊疗规范,强化医疗质量安全管理,完善医患沟通机制,从源头上减少医疗纠纷的发生;患者及家属应理性看待医疗风险,尊重医疗行为的专业性,与医疗机构保持良好的沟通,若发生医疗纠纷,应通过合法途径维护自身权益,避免采取过激行为。同时,相关部门应加强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的指导与监督,完善医疗风险分担机制,推动医患关系的和谐发展。
本案的裁判结果为医疗纠纷的处理提供了清晰的司法尺度,既保护了患者的合法权益,也兼顾了医疗机构的诊疗实际,对于规范医疗机构的诊疗行为、引导患者合法维权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无论是法律从业者、医务工作者还是患者,都应从本案中汲取经验,明确自身的权利与义务,共同推动医疗纠纷的法治化、规范化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