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总管取石术后3天突发肺栓塞离世,
从一起医疗纠纷看术后肺栓塞的诊疗过错与责任认定
曲延兴律师
医疗纠纷的发生往往源于诊疗行为中的细节疏漏,尤其是术后并发症的处置,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医患矛盾,甚至导致患者人身损害。肺动脉栓塞作为术后高发的严重并发症,其诊疗规范的执行、病情的及时识别与救治,直接关系到患者的生命安全,也决定了医疗机构在医疗纠纷中的责任承担。本期我们结合陕西省咸阳市渭城区人民法院一起典型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判例,深度解析术后肺栓塞引发的医疗纠纷中,医疗机构过错认定、责任划分的司法规则,同时为医务工作者梳理风险规避要点,为患者及家属明确维权路径,让法律从业者掌握同类案件的裁判思路。
一、裁判要旨
1.患者在医疗机构接受手术治疗后因肺动脉血栓栓塞致急性呼吸循环衰竭死亡,经司法鉴定机构认定医疗机构对术后肺栓塞重视不足、护理不到位,诊疗行为存在过错且与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过错为次要原因的,人民法院结合案件事实及鉴定意见,酌定医疗机构按40%比例承担赔偿责任;
2.殡仪服务费、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因已包含在丧葬费中,不予单独支持;
3.被扶养人生活费计入死亡赔偿金,年赔偿总额不超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额;
4.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过错程度酌定支持。
二、基本案情
2023年10月6日,38岁的郭军因上腹部疼痛伴皮肤、巩膜黄染 3天,前往某某医院住院治疗,被诊断为胆总管结石、梗阻性黄疸,于10月10日行ERCPEST球囊扩张ENBD术,术后第三天(10月12日),郭军突发心慌不适,经抢救无效死亡。郭军父母郭某某、金某某及儿子郭某某作为原告,将某某医院诉至陕西省咸阳市渭城区人民法院,主张医疗纠纷赔偿。
原告诉称,医院肿瘤科手术医生不具备相应专业技术,术后未履行严密观察义务,对提示肺栓塞的黄疸指数、肾功等指标未及时识别并救治,且患者危急时未安排急诊会诊,诊疗存在多处重大过错,与患者死亡存在直接因果关系,要求医院按44%比例赔偿各项损失690487.6元,另赔偿尸检费23000元,并承担诉讼费、鉴定费。
被告医院辩称,术前已对患者进行VTE(静脉血栓栓塞症)筛查,患者Padua评分为1分属低危,医院已按规范采取基础预防措施,患者肺栓塞为术后并发症;患者出现症状后医院已及时组织会诊并抢救,依据鉴定意见及相关指南,过错原因力为次要原因,建议按30%以下比例承担责任;同时认为尸检费、殡仪服务费等非法定赔偿项目,医疗费应扣减医保报销部分,被扶养人生活费年赔偿总额应受法定限制。
案件审理过程中,经多方司法鉴定:郭军系肺动脉血栓栓塞致急性呼吸循环衰竭死亡;医院对郭军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与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原因力为次要原因。另查明,郭军住院6天,个人花费医疗费2861.81元;郭军父母共育有两名子女,郭军育有一子。
三、争议焦点
1.案涉医疗纠纷中,被告医院的诊疗过错程度及损害后果原因力大小应如何认定,赔偿比例应如何确定?
2.原告主张的殡仪服务费、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尸检费等是否属于法定赔偿项目,应否支持?
3.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计算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年赔偿总额是否应受限制?
4.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应如何结合过错程度酌定?
四、法院认定
法院经审理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或者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司法鉴定机构已认定医院对郭军术后肺栓塞重视不足、护理不到位,诊疗行为存在过错且与死亡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原因力为次要原因,故医院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关于赔偿比例,结合鉴定意见及案件实际情况,法院酌定医院按40%比例承担责任。关于赔偿项目:1.医疗费按原告实际个人花费2861.81元认定;2.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按实际住院6天计算,交通费按20元/天标准酌定;3.丧葬费按2024年陕西省城镇非私营单位年平均工资的50%计算,殡仪服务费、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已包含在丧葬费中,不予单独支持;4.死亡赔偿金包含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及被扶养人生活费,被扶养人生活费计算符合法律规定,年赔偿总额未超法定限制;5.尸检费与其他鉴定费合计32192元,属于为处理医疗纠纷支出的合理费用,予以支持;6.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医院过错程度,按原告诉请50000元的44%酌定22000元。
综上,法院认定原告各项经济损失共计1542720.0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2000元。
五、裁判结果
陕西省咸阳市渭城区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等相关规定,作出 (2025)陕0404民初3843号民事判决:
1.被告某某医院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赔偿原告郭某某、郭某某、金某某各项经济损失617088.02元(1542720.05 元×40%)及精神损害抚慰金22000元,合计639088.02元;
2.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
六、律师分析
结合本案裁判结果及医疗纠纷实务,从法律适用、医务工作者风险防控、患者及家属维权三个维度展开分析,为各方提供实操指引:
(一)法律适用:医疗纠纷中过错认定与赔偿的核心规则
1、司法鉴定的核心地位。在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中,司法鉴定意见是人民法院认定医疗机构是否存在过错、过错与损害后果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的核心依据。本案中,法院直接采纳司法鉴定机构关于医院过错为次要原因的意见,并结合案件实际酌定 40% 的赔偿比例,体现了司法鉴定在医疗纠纷中的关键作用。
2、赔偿项目的法定边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明确了医疗纠纷的法定赔偿项目,丧葬费已包含丧葬事宜的合理支出,故殡仪服务费、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不再单独支持;尸检费、鉴定费属于为查明案件事实、确定诊疗过错支出的合理费用,应纳入赔偿范围。
3、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酌定规则。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并非完全按原告诉请确定,而是结合医疗机构的过错程度、损害后果的严重程度、当地经济发展水平等因素综合酌定,本案中法院按44%比例支持,既考虑了医院的次要过错,也兼顾了原告的精神损害。
(二)医务工作者:术后并发症防控,规避医疗纠纷的关键要点
本案因术后肺栓塞处置不当引发医疗纠纷,结合肺栓塞的诊疗规范及司法裁判规则,医务工作者需重点做好以下工作,防范同类医疗纠纷:
1、严格执行VTE筛查与预防规范。肺栓塞作为术后高发并发症,术前需按Padua评分等标准对患者进行精准VTE筛查,即使是低危患者,也应严格落实基础预防措施,且需在病历中完整记录筛查结果、预防措施及医嘱执行情况,形成完整的诊疗证据链。
2、强化术后病情观察与指标监测。术后需严密观察患者的生命体征及相关实验室指标,对黄疸指数、肾功、D - 二聚体等可能提示肺栓塞的指标,需及时识别、分析并采取应对措施,避免因指标疏漏延误病情。
3、规范并发症的会诊与救治流程。患者出现疑似肺栓塞的危急症状时,应立即启动急诊会诊流程,组织心血管内科、呼吸内科等相关科室及时介入,抢救过程需完整、详细记录,确保诊疗行为的规范性和及时性。
4、完善病历书写与证据留存。病历是医疗纠纷中医疗机构证明诊疗行为无过错的核心证据,需做到客观、真实、完整、及时,对筛查、预防、观察、救治等各环节的诊疗行为均应详细记录,避免因病历瑕疵在医疗纠纷中处于不利地位。
(三)患者及家属:遭遇医疗损害,合法维权的实操路径
在医疗纠纷中,患者及家属往往处于信息不对称的弱势地位,结合《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及本案维权过程,合法维权需遵循以下步骤:
1、及时封存病历,固定诊疗证据。发生医疗损害后,应立即要求医疗机构封存门急诊病历、住院病案、检查报告等全部诊疗资料,封存过程需医患双方在场,避免病历被篡改、伪造,这是后续维权的基础。
2、依法进行尸检,明确死亡原因。若患者死亡且医患双方对死因有异议,应在患者死亡后48小时内进行尸检,具备冻存条件的可延长至7日,尸检是确定损害后果与诊疗行为因果关系的关键,拒绝或拖延尸检的,将承担相应不利后果。
3、申请司法鉴定,认定诊疗过错。可与医疗机构共同委托司法鉴定机构进行医疗损害鉴定,也可在诉讼过程中向法院申请鉴定,明确医疗机构是否存在过错、过错与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为赔偿主张提供依据。
4、选择合法维权途径,主张合理赔偿。医疗纠纷的解决途径包括双方自愿协商、申请人民调解、申请行政调解、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等,其中诉讼是最具强制力的维权方式。主张赔偿时,应依据法律规定确定赔偿项目和数额,避免超出法定范围提出诉求,同时保留好医疗费、鉴定费、交通费等相关票据,作为赔偿主张的证据。
5、明确赔偿主体与责任比例。医疗纠纷的赔偿主体为存在诊疗过错的医疗机构,赔偿比例根据医疗机构的过错程度及原因力大小确定,次要原因一般对应20%-40%的赔偿比例,具体由法院结合案件实际酌定。
结语
本案是一起典型的术后并发症引发的医疗纠纷,其裁判结果既体现了司法机关对患者合法权益的保护,也明确了医疗机构在诊疗活动中的责任边界。对于医务工作者而言,严格遵守诊疗规范、强化并发症防控、完善病历管理,是规避医疗纠纷的核心;对于患者及家属而言,了解医疗纠纷的维权规则、及时固定证据、依法主张权利,是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关键;对于法律从业者而言,本案的裁判思路为同类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的处理提供了重要的司法参考。医疗纠纷的化解,需要医患双方的相互理解,更需要诊疗行为的规范和维权行为的合法,唯有如此,才能构建和谐的医患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