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状胃切除术后出院15天突发胃漏脾破裂,脾被切除!
这场医疗纠纷中医院为何担主责?
曲延兴律师
医疗纠纷的核心在于诊疗行为过错与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认定,而术后并发症的处置规范更是医疗机构履行注意义务的关键考验。天津市北辰区人民法院审结的一起减重手术引发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2024)津0113民初11930号),不仅明确了医疗机构在术后并发症处置中的过错认定标准,也为患者维权、医疗机构风险防控提供了清晰的司法指引。本案中,患者因腹腔镜下袖状胃切除术术后,因医院未尽充分注意义务引发胃漏、脾破裂等一系列损害,最终被鉴定为八级伤残,法院判令医院承担70%的赔偿责任,赔付各项损失共计339476元。本文将结合该案全流程,拆解医疗纠纷中过错认定、因果关系、赔偿计算的核心要点,为法律从业者、医务工作者及患者提供实务参考。
一、裁判要旨
1.医疗机构对手术术后并发症未尽到充分注意义务,存在诊疗过错,且该过错与患者病程延长、病情加重、伤残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的,应承担相应医疗损害赔偿责任;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无相反证据推翻的,法院应予采信,并据此确定责任比例。
2.医疗纠纷中,医疗机构虽对初始手术无过错,但在患者检查指标异常的情况下准予出院,且后续对并发症处置存在术式选择不当、治疗措施效果不佳等过错的,应对过错引发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
3.医疗损害赔偿的损失范围应限定于诊疗过错直接引发的损害,初始治疗产生的费用非因过错导致的,不予支持;伤残赔偿金、误工费等赔偿项目的计算,应结合鉴定意见、患者实际收入及当地法定标准确定。
4.医疗纠纷中,司法鉴定费系查明患者伤情、诊疗过错的必要支出,应纳入损害赔偿范围,由责任方按比例承担。
二、基本案情
原告何某玉因体重增长过快4余年伴血糖升高2年,于2023年4月12日至被告天津某某大学朱宪彝纪念医院住院,4月14日行“腹腔镜下袖状胃切除术”,4月19日在白细胞及腹部CT检查指标异常的情况下出院,住院7天。
2023年5月4日,何某玉出现腹部疼痛,5月6日因剧烈腹痛伴恶心呕吐急诊入院,被诊断为消化道穿孔、弥漫性腹膜炎(胃漏),5月7日行修补手术并转ICU抢救,诊断为脓毒症等多种并发症并告病危。5月16日起医院对其行双套管生理盐水冲洗及负压引流治疗,6月2日患者引流管出现血性液体,6月5日突发左侧腹部剧烈疼痛,经CT检查提示腹腔出血、脾破裂,当日行开腹探查术并切除脾脏,术中发现脾周血凝块约400ml。
此后何某玉又经多次抢救、治疗,至8月11日出院,第二、三次住院共计97天。何某玉认为医院存在诊疗行为违反规定、未尽注意义务及告知义务等过错,导致其脾切除的永久性损伤,遂提起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诉讼,要求医院赔偿医疗费、残疾赔偿金等各项损失共计449414.29元,并承担鉴定费及诉讼费。
案件审理过程中,法院委托天津市天意物证司法鉴定所进行司法鉴定,鉴定意见为:医院对何某玉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与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建议原因力大小为主要作用;何某玉脾切除术后构成八级伤残;误工期120日、护理期120日、营养期120日。何某玉垫付鉴定费20500元。
另查,何某玉为北京能量盒某某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员工,第二次住院前12个月平均工资为5998.18元,误工期内实际工资收入为8611.54元;扣除医保报销后,其第一次住院个人支付医疗费39988.97元,第二、三次住院个人支付医疗费67730.32元。
三、争议焦点
本案作为典型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双方的核心争议焦点集中于两点:
1.被告天津某某大学朱宪彝纪念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该过错与原告何某玉的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以及责任比例应如何认定;
2.原告何某玉主张的各项损失范围及计算标准是否合理,初始手术的医疗费用是否应纳入赔偿范围。
四、法院认定
天津市北辰区人民法院经审理,结合当事人举证、质证及司法鉴定意见,作出如下核心认定:
1、诊疗过错与因果关系认定。司法鉴定意见系法院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作出,且经鉴定人及专家辅助人出庭质询后,无充分证据推翻该意见,故法院采信鉴定意见,认定医院对何某玉袖状胃切除术后的并发症未尽到充分注意义务,存在诊疗过错,该过错与患者病程延长、病情加重、八级伤残的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结合过错因素及原因力大小,酌定医院承担70%的赔偿责任,患者自担30%。
2、损失范围认定。何某玉第一次住院系主动行袖状胃切除术,医院对该次诊疗过程无过错,仅因准予其提前出院存在过错,故医疗损害赔偿的医疗费范围限定为第二、三次住院的个人支付部分67730.32元,第一次住院医疗费不予支持。
3、各项损失计算认定:
住院伙食补助费。按实际住院97天、100元/天计算为9700元;
营养费。按鉴定营养期120天、50元/天计算为6000元,未超法定标准,予以支持;
伤残赔偿金。按八级伤残、55355 元 / 年计算 20 年,为 332130 元,未超法定标准,予以支持;
误工费。按鉴定误工期120天,结合平均工资与实际收入差额,计算为15381.18元;
护理费。按天津市2024年居民服务业标准、鉴定护理期120天,计算为17924元;
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八级伤残情况,酌定15000元;
鉴定费。20500元系必要支出,予以支持;
交通费。结合就医距离及次数,酌定600元。
4、总损失核算:上述各项损失共计484965.5元,由医院按70%责任比例赔偿339476元。
五、裁判结果
天津市北辰区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第一千二百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等相关规定,作出如下判决:
1.被告天津某某大学朱宪彝纪念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何某玉经济损失共计339476元;
2.驳回原告何某玉的其他诉讼请求。
六、律师分析
本案作为减重手术引发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典型案例,涵盖了医疗纠纷中过错认定、因果关系判断、损失计算、责任划分等核心实务问题,对法律从业者、医务工作者及患者均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结合案件裁判要点及司法实践,作出如下分析:
(一)医疗纠纷中医疗机构诊疗过错的认定标准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医疗机构的诊疗过错应依据法律、行政法规、规章及诊疗规范认定,综合考虑病情紧急程度、患者个体差异、当地医疗水平等因素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本案中,医院的过错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
1、术后出院审查过错。患者术后检查指标(白细胞、腹部 CT)异常,提示存在腹腔感染及早期残胃渗漏的可能,不符合出院条件,医院却准予其出院,未尽到术后病情观察的基本注意义务;
2、并发症处置过错。患者出现胃漏(残胃吻合口瘘)后,医院二次手术术式选择不当,且后续引流、抗感染等治疗措施效果不佳,导致腹腔感染加重、脾破裂等严重后果,未尽到并发症规范处置的注意义务。
司法实践中,医疗机构对手术术后并发症的注意义务不仅包括及时发现病情异常,还包括采取符合诊疗规范的处置措施,若未履行上述义务,即被认定为存在诊疗过错,这也是医务工作者在临床工作中需重点防控的风险点。
(二)医疗纠纷中司法鉴定意见的司法适用规则
司法鉴定是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中认定诊疗过错、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的核心证据,根据司法解释规定,当事人申请法院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作出的鉴定意见,除非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否则法院应予采信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本案中,医院虽不认可鉴定意见,但未提交有效证据反驳,且鉴定人及专家辅助人出庭接受了质询,故法院直接以鉴定意见为基础确定责任比例。
对于法律从业者而言,办理医疗纠纷案件时,应重点把握司法鉴定的申请时机、鉴定事项的明确性(如过错、因果关系、伤残等级、三期等),并对鉴定意见进行实质性审查;对于患者而言,在医疗纠纷中申请司法鉴定是维护自身权益的关键步骤,需及时向法院提出申请,并配合鉴定机构完成相关鉴定程序。
(三)医疗损害赔偿的损失范围及计算实务要点
本案明确了医疗损害赔偿的损失范围应遵循过错因果关系限定原则,即仅赔偿医疗机构诊疗过错直接引发的损害后果,非因过错导致的初始治疗费用不予支持,这是医疗纠纷赔偿计算的核心规则。结合本案及司法实践,各项损失的计算要点如下:
1、医疗费。仅支持过错诊疗行为引发的治疗费用,扣除医保统筹基金支付部分,以实际个人支付金额为准;
2、伤残赔偿金。按伤残等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20年,八级伤残的赔偿系数为30%;
3、误工费。按鉴定误工期计算,有固定收入的,按实际减少的收入计算,无固定收入的,按当地相同或相近行业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计算;
4、护理费。结合鉴定护理期,按当地居民服务业或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
5、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伤残等级、医疗机构过错程度确定,八级伤残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一般在10000-20000元区间,本案法院酌定15000元,符合司法实践尺度;
6、鉴定费、诉讼费。鉴定费系查明案件事实的必要支出,纳入赔偿范围由责任方按比例承担;诉讼费按败诉方承担的原则,结合责任比例划分。
(四)医务工作者的医疗纠纷风险防控建议
结合本案中医院的过错情形,医务工作者在开展手术治疗及术后处置时,应重点做好以下风险防控,避免引发医疗损害责任纠纷:
1、严格术后出院审查。术后应对患者的各项检查指标、病情恢复情况进行全面评估,指标异常或存在并发症迹象的,不得准予出院,需继续住院观察、治疗;
2、规范并发症处置流程。对手术术后常见并发症(如胃漏、感染、出血等),应严格按照诊疗规范采取处置措施,术式选择、治疗方案制定需充分论证,做好病程记录;
3、强化病情观察与沟通。术后应加强对患者的病情监测,发现异常及时处理,并与患者及家属做好沟通,告知病情变化及处置措施,履行书面告知义务;
4、完善病历资料留存。病历资料是医疗纠纷中认定诊疗行为是否规范的核心证据,应及时、准确、完整记录诊疗过程,包括检查指标、病情判断、治疗措施、沟通情况等。
(五)患者遭遇医疗损害后的维权路径指引
若患者在诊疗过程中认为医疗机构存在过错并造成自身损害,可按照以下步骤依法维权,最大化保护自身合法权益:
1、留存诊疗证据。立即封存、复印病历资料(包括住院志、检查报告、手术记录、护理记录等),保留医疗费票据、交通费票据等相关凭证,病历资料是医疗纠纷维权的核心证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公报;
2、申请医疗损害鉴定。向法院提起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诉讼后,及时申请法院委托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进行鉴定,明确医疗机构的诊疗过错、因果关系、原因力大小、伤残等级及三期等事项;
3、合理主张赔偿项目。根据鉴定意见及自身实际情况,依法主张医疗费、伤残赔偿金、误工费、护理费等损失,赔偿项目及计算标准应符合法律规定,避免过高主张导致不必要的诉讼成本;
4、选择专业法律帮助。医疗纠纷涉及医学、法律双重专业知识,建议患者委托具备医疗纠纷办案经验的律师代理案件,协助完成证据收集、司法鉴定、诉讼主张等事项,提高维权成功率。
(六)医疗纠纷中原因力大小与责任比例的司法划分
本案中鉴定机构认定医院的原因力大小为主要作用,法院据此酌定其承担70%的赔偿责任,这符合医疗纠纷司法实践的责任划分尺度。司法实践中,原因力大小与责任比例的对应关系一般为:主要作用(60%-80%)、同等作用(40%-60%)、次要作用(20%-40%)、轻微作用(0%-20%),法院会结合案件具体情况在对应区间内酌定具体责任比例。
需要注意的是,原因力大小仅为责任比例划分的参考依据,法院还会综合考虑医疗机构的过错程度、损害后果的严重程度、患者自身是否存在过错等因素,最终确定合理的责任比例。
结语
本案通过司法判决明确了医疗机构在手术术后诊疗中的注意义务边界,也为医疗纠纷的过错认定、赔偿计算提供了清晰的实务指引。对于医疗机构及医务工作者而言,应以案为鉴,严格遵守诊疗规范,强化术后病情观察及并发症处置能力,从源头上防控医疗纠纷风险;对于患者而言,应了解医疗损害维权的法定路径,留存好诊疗证据,通过合法途径维护自身权益;对于法律从业者而言,应准确把握医疗纠纷的裁判规则,结合医学专业知识与法律规定,妥善处理案件,平衡医患双方的合法权益。
医疗纠纷的解决不仅关乎个案当事人的权益,更关乎医患关系的和谐发展,唯有医疗机构严格履行诊疗义务,患者依法理性维权,司法机关公正裁判,才能构建更加和谐的医患关系,推动医疗卫生事业的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