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产胎死宫内,术后又遇静脉血栓,两医院按过错担责!
医疗纠纷中责任认定与维权全解析
曲延兴律师
一次并不顺利的分娩,带给曹某的不仅是失去孩子的剧痛,还有左下肢深静脉血栓的长期折磨。两家医院,两份司法鉴定,17.6万元的最终赔偿,背后是《民法典》第1218条在司法实践中的一次精准投射。
当患者的损害后果可能由自身疾病、医疗过错、术后并发症等多重因素交织而成时,法院如何切割责任比例?司法鉴定意见书为何能成为“证据之王”?作为一名长期关注医疗纠纷领域的律师,今天我们不谈情绪,只讲逻辑。通过剖析这份新鲜出炉的(2025)鲁1702民初14315号判决书,带你直击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的核心战场——因果关系的司法认定与过错参与度的量化博弈。
一、裁判要旨
1.医疗机构在诊疗活动中存在过错,且过错与患者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的,应按过错参与度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委托程序合法、鉴定资质齐全的司法鉴定意见,法院应予采信,单方申请重新鉴定无合理依据的,不予准许。
2.胎儿娩出时为死体的,其民事权利能力自始不存在,患者主张胎儿丧葬费的,法院不予支持;胎儿死亡给孕产妇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法院可依过错程度酌情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
3.剖宫产术后下肢静脉血栓等并发症,若医疗机构未对高风险因素采取合理防范措施,诊疗行为存在过错的,需对并发症损害后果承担责任;无伤残等级鉴定意见的,患者主张并发症相关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4.医疗纠纷中患者的损失核算,应按医保报销后实际支出计算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可参照患者及护理人员实际误工情况认定,交通费、鉴定费等合理支出按过错比例由医疗机构承担。
二、基本案情
2021年6月2日,原告曹某因妊娠期高血压、39周妊娠等症状入住菏泽市牡丹区某医院待产,入院诊断还包含妊娠期贫血(中度)、疤痕子宫等高危因素。入院后曹某多次测胎心无异常,6月3日21时测血压150/90mmHg,6月4日6时50分胎心听不清,7时20分B超提示胎死宫内,牡丹区某医院未采取急救方案,曹某家属要求转院。
2021年6月4日10时15分,曹某转入菏泽市某医院行剖宫产术,娩出一死女婴;术后4日曹某出现左侧下肢肿胀,被诊断为左下肢静脉血栓形成、左髂静脉压迫综合征,先后在菏泽市某医院、济南市某医院、菏泽某医院住院治疗,累计住院37天,个人负担医疗费158634.83元,支出交通费8571元、鉴定费14800元。
经两次司法鉴定:1.山东某鉴定机构认定牡丹区某医院对曹某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与胎儿死亡后果存在因果关系,过错责任参与度 45%-55%;2.湖南大学某鉴定机构认定牡丹区某医院、菏泽市某医院的诊疗行为均存在过错,与曹某左下肢深静脉血栓等并发症存在因果关系,总过错参与度70%(牡丹区某医院55%、菏泽市某医院15%)。
曹某遂向法院提起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诉讼,要求两被告医院按过错比例赔偿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胎儿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合计超30万元。
三、争议焦点
1.牡丹区某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与曹某胎儿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其单方申请重新鉴定的请求应否支持?
2.菏泽市某医院的剖宫产手术及术后处置是否符合诊疗规范,其是否应对曹某术后静脉血栓并发症承担过错责任?
3.曹某主张的胎儿丧葬费、两次精神损害抚慰金是否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
4.医疗纠纷中曹某的各项损失应如何核算,过错参与度应如何适用并划分赔偿比例?
5.两被告医院对曹某的鉴定费、交通费等合理支出应如何承担责任?
四、法院认定
法院经审理查明案件事实,结合两次司法鉴定意见及双方举证质证情况,作出如下核心认定:
1、司法鉴定意见的采信。山东某鉴定机构关于胎儿死亡的鉴定、湖南大学某鉴定机构关于术后并发症的鉴定,均系合法委托,鉴定人具备相应资质,鉴定程序及意见无不当,牡丹区某医院单方申请重新鉴定无合理依据,对两份鉴定意见均予采信。
2、过错责任比例的划分。结合鉴定意见,对曹某胎死宫内的损害后果,由牡丹区某医院承担50%过错责任;对曹某术后左下肢静脉血栓等并发症的损害后果,由牡丹区某医院承担55%过错责任,菏泽市某医院承担15%过错责任。
3、损害后果与赔偿请求的认定。胎儿娩出为死体,民事权利能力自始不存在,驳回曹某胎儿丧葬费的诉讼请求;牡丹区某医院对胎儿死亡存在50%过错,给曹某造成严重精神损害,酌情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曹某未提供伤残等级鉴定意见,驳回其主张的静脉血栓相关5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
4、损失核算的标准。医疗费按曹某医保报销后个人实际负担金额计算;误工费、护理费参照曹某及护理人员农闲务工每日100元标准计算,护理费按护理级别(一级护理2人、二级护理1人)核算;交通费、鉴定费按实际支出的正规票据认定,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分别按每日80元、30元计算。
5、合理支出的责任承担。曹某因治疗及维权支出的交通费8571元、鉴定费14800元,均系医疗纠纷引发的合理支出,按两被告医院的过错比例分别承担。
五、裁判结果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第一款、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等规定,法院判决:
1.菏泽市牡丹区某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曹某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交通费、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147041.61元;
2.菏泽市某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曹某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交通费、鉴定费共计28961.16元;
3.驳回曹某的其他及过高部分诉讼请求;
六、律师分析
本案为典型的多重损害后果医疗纠纷,既涉及诊疗过失导致的胎儿死亡,又包含术后并发症引发的人身损害,对于医疗纠纷的实务处理、医务工作者的诊疗风险规避、患者的维权路径均具有重要指导意义,结合案件判决要点从三方面分析如下:
(一)对于法律从业者:医疗纠纷中核心证据的把握与损失核算的要点
1、司法鉴定意见的审查与采信。司法鉴定意见是医疗纠纷中认定诊疗过错、因果关系及过错参与度的核心证据,审查重点包括委托程序是否合法(法院委托/医患调解委员会委托)、鉴定机构及鉴定人是否具备相应资质、鉴定依据是否充分、鉴定程序是否符合规范。一方当事人对鉴定意见有异议的,需提供充分证据证明鉴定存在程序违法、依据不足等情形,否则法院不予支持重新鉴定申请。
2、过错参与度的司法适用。鉴定机构出具的过错参与度为参考范围,法院需结合案件实际诊疗情况酌情确定具体比例,如本案中鉴定机构对胎儿死亡的过错参与度为45%-55%,法院最终确定为50%。多医疗机构共同存在过错的,按各自过错参与度分别承担按份责任,无共同故意或共同过失的,不承担连带责任。
3、损失核算的规范与边界。医疗纠纷中患者的医疗费应按实际支出计算,即医保统筹支付部分应予扣除,仅支持个人负担金额;误工费、护理费的计算标准,需结合患者及护理人员的职业、收入证明认定,无固定收入的可参照当地同行业标准或实际误工情况(如本案农闲务工每日1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支持以“造成严重精神损害”为前提,胎儿死亡虽无伤残等级,但基于孕产妇的特殊身份,法院可依过错程度酌情支持,而无伤残等级的并发症,一般不予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
(二)对于医务工作者:孕产妇诊疗环节的风险规避与诊疗规范的落实
1、高危孕产妇的诊疗监测与风险防范。妊娠期高血压、贫血、疤痕子宫等均为孕产妇高危因素,医疗机构应强化诊疗监测,对胎心、血压等指标的异常变化及时采取干预措施,本案中牡丹区某医院在曹某血压升高、胎心听不清后未采取急救方案,是法院认定其存在诊疗过错的核心原因。医务工作者需严格落实诊疗规范,对高危病情的异常信号及时处置并做好病历记录,避免因 “未及时干预” 引发医疗纠纷。
2、术后并发症的高风险筛查与防范措施。剖宫产术后下肢静脉血栓是常见并发症,但并非“不可避免”,医疗机构需对肥胖、贫血、术后活动欠佳等高风险因素的患者采取针对性防范措施(如抗凝治疗、早期活动指导等)。本案中两医院因未对曹某的高风险因素采取合理防范措施,被认定对血栓并发症存在诊疗过错,提示医务工作者:对于术后并发症,不仅要做好术后处置,更要强化术前风险评估与术中、术后的防范,且需将防范措施及告知内容记入病历。
3、病历书写与诊疗记录的规范性。医疗纠纷中病历是认定诊疗行为是否符合规范的重要依据,医务工作者需保证病历书写的真实性、完整性、及时性,对诊疗过程中的检查结果、病情变化、处置措施、医患沟通内容均需详细记录,避免因病历缺失或不规范导致在医疗纠纷中承担不利后果。
(三)对于患者:医疗纠纷中维权的路径与证据保存的关键
1、及时固定诊疗证据。患者在诊疗过程中应妥善保存病历资料、医疗费票据、交通费票据、鉴定费票据等全部证据,其中病历资料可在出院后凭身份证向医疗机构申请复印,包括住院志、检查报告单、手术记录、护理记录等,这是医疗纠纷中认定诊疗过错的基础。
2、合理选择鉴定途径。医疗纠纷中司法鉴定是认定过错与因果关系的关键,患者可通过医患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委托或向法院起诉后由法院委托鉴定,避免单方委托鉴定导致鉴定意见不被对方认可;鉴定机构的选择应优先考虑具备医疗损害鉴定资质的机构,确保鉴定意见的合法性与有效性。
3、明确维权请求与损失核算。患者提起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诉讼时,应根据司法鉴定的过错参与度合理主张赔偿金额,避免因请求过高导致承担不必要的诉讼费用;损失主张需提供充分证据,如医疗费需提供正规票据,误工费、护理费需提供收入证明或误工证明,交通费需提供与治疗、鉴定相关的正规票据,否则法院可能不予支持。
4、把握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主张条件。医疗纠纷中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主张需以“医疗机构诊疗过错造成严重精神损害”为前提,如胎儿死亡、伤残等情形,法院会依过错程度酌情支持;无伤残等级且无其他严重精神损害后果的,如本案中的静脉血栓并发症,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可能因证据不足被驳回。
5、合法选择维权途径。患者与医疗机构发生医疗纠纷后,可通过医患协商、人民调解、行政投诉、法院诉讼四种途径维权,其中人民调解与法院诉讼是最具法律效力的途径,尤其是涉及多重损害后果、多医疗机构责任的医疗纠纷,建议通过法院诉讼并由法院委托鉴定,确保维权结果的公正性与可执行性。
结语
医疗纠纷的处理核心在于“过错认定”与“证据把握”,对于医务工作者而言,严格落实诊疗规范、强化风险防范、规范病历书写是规避诊疗风险的关键;对于患者而言,及时固定证据、合理申请鉴定、明确维权请求是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核心;对于法律从业者而言,准确审查司法鉴定意见、规范核算损失、正确适用过错参与度是处理医疗纠纷案件的重点。本案作为孕产妇诊疗环节的典型医疗纠纷,其判决要点为各方主体提供了清晰的行为指引,也为同类医疗纠纷的处理提供了重要的司法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