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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断在体内的导管,为何让医院和销售商背上连带赔偿?

2026-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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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断在体内的导管,为何让医院和销售商背上连带赔偿?

曲延兴律师

 

医疗纠纷的发生往往源于诊疗行为的瑕疵、医疗器械的使用争议等多重因素,而PICC导管作为临床常用的医疗器械,其置管、拔管操作的规范性直接关系到患者的人身权益,也极易引发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审结的一起PICC导管断裂遗留患者体内的医疗纠纷案件,清晰界定了医疗机构、器械销售方、生产方的责任边界,明确了医疗纠纷中共同侵权的认定标准、举证责任的分配规则,对于医务工作者规范诊疗行为、患者遭遇医疗损害后依法维权均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本文将结合该案的裁判要点、审理过程,深度解析医疗纠纷中的核心法律问题与实务操作要点。

一、裁判要旨

1.医疗机构允许无有效执业资质人员实施诊疗相关操作,违反诊疗规范被行政处罚的,推定其诊疗行为存在过错,与该过错直接关联的损害后果应承担赔偿责任;器械销售方工作人员超出工作范围实施操作,用人单位与医疗机构主观上存在共同过失,行为直接结合造成同一损害的,构成共同侵权,二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2.医疗产品责任纠纷中,生产者、销售者应对医疗产品不存在缺陷承担举证责任;因医疗机构过错导致检材缺失无法进行产品质量鉴定的,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由医疗机构与共同侵权方承担,而非医疗产品生产者。

3.医疗纠纷中,患者主张的赔偿费用应与医疗损害后果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治疗原发疾病的费用、一审未主张二审新增的赔偿项目,法院不予支持;误工费的认定需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实际误工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损害后果的持续性、对患者的身心影响酌情调整。

4.医疗行为中,医疗机构对医疗器械的操作、检材的保存负有法定义务,因未保留关键检材导致鉴定不能的,将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二、基本案情

2017年2月,退休医生贾某因右肺上叶腺癌至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胸科医院(下称“胸科医院”)住院治疗,术前被置入美国巴德公司生产、巴德医疗器械(北京)有限公司(下称“巴德北京公司”)进口、北京施迈惠商贸有限公司(下称“施迈惠公司”)销售的PICC导管。术后贾某办理出院时,该导管无法正常拔除,胸科医院联系施迈惠公司工作人员王某进行拔管操作,操作中导管断裂,残端遗留贾某右上肢静脉内,经多家医院尝试仍无法取出,贾某自此进行保守治疗。

经查,王某的护士执业注册有效期届满未延续,胸科医院因允许其实施拔管操作被北京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给予警告的行政处罚。此外,胸科医院未保留被拔断的导管,导致贾某申请的产品质量鉴定因检材缺失无法进行。

贾某认为胸科医院、施迈惠公司、巴德北京公司的行为构成共同侵权,诉至法院要求返还医疗费、赔偿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一审法院判决胸科医院与施迈惠公司各承担50%的按份责任,驳回贾某对巴德北京公司的诉讼请求。贾某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审理后作出二审判决。

三、争议焦点

本案作为典型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核心争议焦点集中在四点,也是此类医疗纠纷中最易产生分歧的问题:

1.胸科医院与施迈惠公司的责任形态应如何认定?是按份责任还是连带责任?

2.巴德北京公司作为医疗产品的进口销售方,是否应就导管断裂承担产品质量责任?

3.贾某主张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赔偿项目,是否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

4.胸科医院未保留断管检材的行为,会产生何种举证责任分配的法律后果?

四、法院认定

1、胸科医院与施迈惠公司构成共同侵权,应承担连带责任

二审法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诊疗规范的,推定其存在过错。胸科医院允许无有效执业资质的王某实施拔管操作,已被行政处罚,其过错与导管遗留的损害后果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应承担赔偿责任。

施迈惠公司的工作人员王某作为技术员,超出“技术指导”的工作范围直接实施拔管操作,而施迈惠公司未对员工执业资质进行审核、未规范员工操作行为;胸科医院未审查王某资质即允许其操作,二者主观上具有共同过失,且行为直接结合造成了贾某导管遗留的同一损害后果,符合《侵权责任法》关于共同侵权的规定,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的按份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依法予以纠正。

2、巴德北京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举证不能后果由胸科医院、施迈惠公司承担

医疗产品责任纠纷中,生产者、销售者应对医疗产品不存在缺陷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巴德北京公司二审提交了案涉导管的包装批次放行检查表、检测证明、检验检疫证明,以及同一注册单元内典型型号的检验报告等证据,初步证明案涉导管来源合法、符合我国进口医疗器械的相关规定,完成了“产品无缺陷”的初步举证责任。

贾某虽申请产品质量鉴定,但因胸科医院未保留断管检材导致鉴定不能,该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应由胸科医院与施迈惠公司承担,而非巴德北京公司。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导管断裂系产品质量缺陷所致,故贾某要求巴德北京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请,法院不予支持。

3、某主张的赔偿项目,法院按因果关系与举证情况分情况认定

医疗费:贾某主张的治疗原发疾病的自费医疗费,与导管遗留的损害后果无直接关联,不予支持;拔管产生的检查费、保守治疗中防止血栓的药物费用,系损害后果导致的合理费用,予以支持。

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住宿费:该三项费用贾某在一审中未提出主张,不属于二审审理范围,不予处理。

误工费:贾某虽主张退休后仍从事医疗工作,但提交的劳务合同、工资单等证据无法证明其存在实际误工损失,不予支持。

营养费、交通费:结合贾某的保守治疗情况、复诊需求,酌情调整营养费为9000元、交通费为1000元。

精神损害抚慰金:考虑到导管长期遗留体内给贾某造成的持续身心压力,一审认定的10000元数额偏低,二审调整为20000元。

4、胸科医院未保留检材的行为,违反法定义务并导致举证责任转移

PICC导管作为医疗纠纷中的关键检材,医疗机构对其具有妥善保存的法定义务。胸科医院将断管作为医疗废弃物处理,导致产品质量鉴定无法进行,直接引发举证责任的转移,原本应由巴德北京公司承担的“产品无缺陷”举证责任,因该过错行为,将举证不能的后果分配给胸科医院与施迈惠公司,这也是此类医疗纠纷中,医疗机构因操作不规范需承担的重要法律后果。

五、裁判结果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1)京 03 民终 4251 号民事判决:

1.维持一审法院驳回贾某其他诉讼请求的判决;

2.撤销一审法院关于胸科医院、施迈惠公司各承担50%按份责任的判决;

3.胸科医院与施迈惠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共同赔偿贾某医疗费24779元、营养费9000元、交通费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 元,二者相互承担连带责任。

六、律师分析

本案是一起兼具诊疗过错与医疗器械使用争议的典型医疗纠纷,判决结果既厘清了各方主体的责任边界,也为医务工作者、患者、医疗器械相关企业提供了明确的行为指引与维权思路,结合本案及司法实践,对相关主体提出如下实务建议:

(一)对医务工作者与医疗机构:规范诊疗行为,守住合规底线,规避医疗纠纷风险

1、严格审核操作主体资质。医疗机构及科室不得允许无有效执业资质、资质过期的人员实施诊疗、护理相关操作,即使是医疗器械厂家的技术支持人员,也应明确其工作范围为“技术指导”,而非直接操作,避免因资质问题被推定过错,进而承担赔偿责任。

2、妥善保存诊疗相关检材与证据。对于诊疗过程中产生的医疗器械残件、手术标本等关键检材,医疗机构应建立完善的保存制度,尤其是在操作出现意外时,需及时与患者沟通并妥善保存检材,避免因检材缺失导致鉴定不能,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3、规范医疗器械的采购与使用。医疗机构采购医疗器械时,应审核销售方、生产者的资质,留存医疗器械的注册证、检验检疫证明等材料,确保医疗器械来源合法;操作医疗器械时,严格遵循诊疗规范,做好操作记录,一旦出现操作意外,及时采取补救措施并留存完整的诊疗记录。

4、明确医疗行为的边界。诊疗行为的完成并非以原发疾病治疗结束为唯一标准,医疗器械置入后的后续操作(如拔管)仍属于诊疗行为的一部分,医疗机构应对整个诊疗过程的规范性负责,避免因“诊疗行为已基本完成”的错误认知,引发医疗纠纷。

(二)对患者:遭遇医疗损害后,依法固定证据,精准主张权利

1、第一时间固定诊疗证据。患者在诊疗过程中若遭遇医疗器械操作意外、诊疗行为瑕疵,应及时要求医疗机构封存病历、诊疗记录、医疗器械残件等关键证据,必要时可通过拍照、录像等方式留存证据,为后续的医疗纠纷维权奠定基础。

2、明确赔偿主张的范围与依据。主张医疗损害赔偿时,应区分治疗原发疾病的费用与医疗损害导致的合理费用,仅就后者提出赔偿请求;赔偿项目应在一审中完整主张,避免二审新增项目因超出审理范围被驳回;主张误工费、护理费等费用时,需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实际损失,如劳务合同、工资流水、误工证明等。

3、合理选择维权路径,明确责任主体。医疗纠纷中,应根据损害原因区分诊疗过错责任与医疗产品质量责任,若同时涉及医疗机构、销售方、生产者,需结合各方行为的过错程度确定责任主体;若因医疗机构过错导致医疗产品质量鉴定不能,可要求医疗机构承担相应的举证不能后果。

4、及时申请相关鉴定。患者认为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医疗器械存在质量缺陷的,应在诉讼中及时申请医疗损害司法鉴定、产品质量鉴定,若鉴定因对方过错无法进行,可主张由对方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三)对医疗器械销售方、生产者:完善资质审核,规范合作行为,履行举证义务

1、销售方应加强员工管理与资质审核。医疗器械销售方应对员工的执业资质、操作范围进行严格审核与规范,明确技术支持人员的工作边界为“指导操作”,而非直接实施诊疗相关操作,避免因员工越权操作与医疗机构构成共同侵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2、生产者、销售方应履行产品质量举证义务。面对医疗产品责任纠纷,生产者、销售方应及时提交医疗器械的注册证、检验检疫证明、质量检测报告等证据,证明产品来源合法、不存在质量缺陷,完成初步举证责任;若因第三方过错导致鉴定不能,可主张举证不能的后果由第三方承担。

3、建立与医疗机构的规范合作机制。医疗器械销售方、生产者与医疗机构合作时,应签订书面协议,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尤其是技术支持、器械操作的责任边界,避免因合作行为不规范引发医疗纠纷,承担不必要的赔偿责任。

(四)医疗纠纷中共同侵权与举证责任分配的核心法律要点

1、共同侵权的认定标准。二人以上主观上具有共同过失,客观上行为直接结合造成同一损害后果的,构成共同侵权,应承担连带责任;医疗机构与医疗器械销售方的过错行为若相互结合导致患者损害,并非简单的按份责任,而是连带赔偿责任。

2、医疗产品责任的举证责任。“举证责任倒置”是医疗产品责任纠纷的核心规则,生产者、销售者需对“产品无缺陷”承担举证责任;若因其他主体的过错导致鉴定不能,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由过错方承担,而非生产者、销售者。

3、赔偿费用的因果关系认定。医疗纠纷的赔偿范围以“与损害后果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为核心,法院仅支持因医疗损害导致的合理费用,与损害无关的费用、未实际发生的费用、举证不足的费用,均不予支持。

综上,医疗纠纷的防范与解决,需要医疗机构、医务工作者坚守诊疗合规底线,医疗器械相关企业规范经营与合作行为,患者依法固定证据、精准主张权利。各方主体均应增强法律意识,规范自身行为,才能从源头上减少医疗纠纷的发生,在纠纷发生后依法定分止争,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

 

本文由专业医疗纠纷团队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分析,仅供参考,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如遇具体问题,建议咨询专业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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