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球”案看数据合规:
你的爬虫离不正当竞争有多远?
曲延兴律师
数据抓取的法律边界在哪?企业如何防范“不劳而获”的竞争风险?本文拆解一起2000万级不正当竞争案,给出实操指引。
2024年10月30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3)粤03民初6844号判决,认定被告未经许可抓取“雪球”平台的组合调仓数据、提供“克隆交易”服务,构成不正当竞争,判赔经济损失1950万元及合理维权费用33万余元,一人股东承担连带责任,帮助宣传方在10万元范围内承担连带赔偿。
本案是数据竞争领域又一起具有标杆意义的判决。法院首次明确:模拟投资组合的调仓数据,经平台深度加工后形成的衍生数据产品,平台享有独立的竞争性权益;采用“按键精灵”类技术手段模拟人工操作、规避技术保护措施抓取数据,同样构成不正当竞争;程序化跟单交易若实质性替代原平台功能,直接挤压其商业机会,具有不正当性。
对于依赖数据驱动业务的企业,以及担心自身数据被第三方抓取的平台方,本案的裁判逻辑值得深入拆解。
一、裁判要旨
1.衍生数据的竞争性权益归属。平台对用户原始数据进行深度分析、加工整合、匿名化处理后形成的预测型、统计型、特殊分类型衍生数据(如组合调仓数据集合),投入了人力、物力、财力,享有受《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竞争性权益。
2.规避技术措施的抓取行为具有不正当性。即便通过注册账号、模拟人工操作(如“按键精灵”)等方式访问平台,若访问频次、行为模式明显异于正常用户,且规避了平台的API接口保护措施、Robots协议及服务协议中的禁止性条款,仍构成不正当竞争。
3.实质性替代的认定标准。被诉服务若使得用户无需再登录原告平台即可获得核心数据价值,且直接替代了原告平台的下单交易功能,导致原告用户流量、交易机会流失,即构成不正当竞争。
4.一人公司股东财产独立的举证责任。一人股东仅提供专项审计报告证明双方存在资金往来(如借款),但未能提供完整的财务凭证证明财产相互独立,仍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5.帮助侵权的连带责任。明知或应知他人实施数据抓取不正当竞争行为,仍通过公众号等渠道进行持续宣传、推广,构成帮助侵权,应在相应范围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二、基本案情
原告:北京雪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雪球平台运营方)、雪某开发有限公司(技术支持方)
被告:深圳市某某软件技术有限公司(AI理财平台运营方)、湖北某某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宣传推广方)、曾某某(某某公司唯一股东)
涉案行为:
1.抓取行为。某某公司注册多个雪球平台账号,利用自动化程序高频访问雪球平台的API数据接口,抓取“组合”调仓数据(包括调仓时间、股票名称、仓位变动等)。技术路径为:通过账号获取访问密钥(Token),向雪球后台的IM通知接口(im.xueqiu.com)和调仓数据接口(xueqiu.com/cubes/rebalancing/history.json)发送请求,在组合调仓后毫秒级内获取数据。
2.克隆交易服务。某某公司在其AI理财平台中提供“克隆交易”功能,用户付费(年费6880元至16880元不等)后,平台自动根据抓取的雪球组合调仓指令,在用户绑定的券商账户中完成真实股票买卖。整个过程无需用户登录雪球平台,亦无需人工决策。
3.虚假宣传。某某公司销售人员向客户称与雪球存在合作关系,“要不然他不可能平白无故让用他的数据”。
4.帮助推广。某某公司运营“AI理财平台助手”微信公众号,持续发布克隆交易功能的宣传文章,为某某公司引流。
原告损失主张:某某公司会员数量约3-4万,按最低年费6880元估算,侵权获利超过2亿元。原告请求赔偿经济损失1950万元(庭审中扣除已和解部分50万元)及合理支出50万元。
三、争议焦点
1.原告是否对“雪球组合”调仓数据享有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竞争性权益?
2.被告采用注册账号、自动化程序抓取调仓数据并提供克隆交易服务,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
3.被告的虚假宣传行为是否成立?
4.如构成不正当竞争,各被告应承担何种民事责任?一人股东是否承担连带责任?帮助推广方是否承担连带责任?
四、法院认定
(一)原告对衍生数据产品享有竞争性权益
法院认为,雪球组合数据并非用户原始数据的简单集合,而是在巨量原始数据基础上,通过算法模型进行深度分析、加工整合、匿名化处理后形成的衍生数据。具体体现为:
1.平台基于海量组合调仓数据,计算并展示总收益率、日收益率、月收益率、净值走势等统计型数据;
2.平台推出“组合风向标”“组合买卖热股”“组合调仓热股”“组合风云榜”等预测型、分类型数据产品;
3.平台提供组合“主页”、评论区、分享功能及券商下单入口,形成完整的用户体验闭环。
关键判词:“该种衍生数据可以呈现平台上雪球组合数据产品的特有信息,具有独立的数据价值,其代表的是平台自身独有的经营信息……应当由经营雪球平台的二原告享有。”
同时,法院查明原告采取了多重保护措施:
1.技术层面:Robots协议明确禁止抓取*.json接口;未登录状态下仅展示组合名称和收益率,详细调仓数据需登录后可见。
2.规则层面:《雪球服务协议》明确禁止使用“网络蜘蛛、网络爬虫、抓取工具”等非人工方式访问,禁止“使用模拟器、插件、外挂”等工具。
(二)抓取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
法院通过服务器日志对比分析,认定被告行为异于正常用户。
法院进一步查明:当原告在后台关闭向被告账号发送调仓通知后,AI理财平台即无法完成克隆交易;恢复通知后,克隆交易立即恢复。这直接证明被告系依赖主动抓取调仓数据而非用户手动操作。
关键判词:“被告注册专为抓取数据的雪球平台账号,采取规避、绕过原告对API数据接口保护措施的手段抓取案涉数据……明显具有‘搭便车’‘不劳而获’的特点,省去了自身数据产品开发所需投入的资源,违反了一般的商业道德和诚实信用原则。”
(三)克隆交易构成实质性替代
法院从两个层面分析不正当性:
1.商业利益层面。雪球组合界面提供“下单”功能,可引导用户进入合作券商完成交易,为原告带来商业利益。被告的克隆交易功能使用户无需登录雪球平台即可自动跟单,直接替代了原告的下单功能,导致原告交易机会流失。
2.公共利益层面。克隆交易属于程序化交易,但被告未遵守证券交易所关于程序化交易的报告制度和监管要求,增加了投资者风险,扰乱了证券市场秩序。
(四)虚假宣传成立
被告销售人员明确称“跟雪球有一些合作”,但原告与被告之间不存在任何合作关系。法院认定该表述“故意误导用户,使得用户以为某某公司与原告存在某种联系,构成虚假宣传不正当竞争”。
(五)民事责任的精细划分
赔偿数额的计算逻辑:
1.原告主张1950万元,法院全额支持,计算路径为:
2.被告年费会员收费标准6880元;
3.被告接待人员自述会员数量3-4万,法院采信3万名;
4.被告自2022年3月开始提供克隆雪球服务,至判决时已超过1年;
5.估算侵权获益:6880元 × 30000名 × 1年 = 2.064亿元;
6.考虑到AI理财平台同时使用雪球和东方财富等数据源,法院行使裁量权,确定雪球数据贡献占比为50%,即侵权获益约1.032亿元;
7.原告仅请求1950万元,未超出合理范围,全额支持。
维权合理支出:律师费12.5万元(合同约定25万元,已付一半)、公证费52858元、调查费10447.8元、会员充值费10630元、财产保全保险费7500元等,合计333574.75元,全额支持。
一人股东连带责任:曾某某提交专项审计报告证明与公司存在借款往来,但未能提供财务凭证证明财产独立,法院认定“不足以证明曾某某的个人财产与某某公司的财产独立”,判决承担连带责任。
帮助推广方责任:某某公司运营“AI理财平台助手”公众号,持续发布克隆交易宣传文章,构成帮助侵权。鉴于其已主动删除文章、停止访问,法院酌定在10万元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
五、裁判结果
1.停止侵权。某某公司立即停止抓取雪球组合数据、停止提供克隆交易服务、删除相关宣传;
2.停止虚假宣传。某某公司立即停止宣称与雪球存在合作关系;
3.消除影响。某某公司在官网、微信公众号连续30天刊登声明;
4.赔偿经济损失。某某公司赔偿1950万元 + 合理支出333574.75元;
5.连带责任。曾某某对前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某某公司在10万元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
6.驳回其他诉讼请求。
六、律师评析
(一)对企业数据资产保护的启示
1、衍生数据产品的权益可独立保护。本案最核心的突破在于:法院明确将平台对原始数据加工形成的衍生数据(如统计型、预测型、分类型数据)与用户原始数据相区分,认定平台对该衍生数据享有独立的竞争性权益。
实务建议:
一是对核心数据产品建立“原始数据→加工数据→衍生数据产品”的层级管理台账,明确每一层级的加工投入(算法、模型、人工标注等);
二是在用户协议中增加数据授权条款,明确平台有权对用户数据进行脱敏处理后形成衍生数据产品,并享有独立权益;
三是保留数据加工的投入证据,包括技术开发合同、人员薪酬、服务器采购、第三方数据采购等。
2、技术保护措施与规则声明缺一不可。原告同时采取了技术保护(Robots协议、登录验证、接口限制)和规则声明(服务协议禁止性条款),法院在认定时明确提及“技术、规则上均对雪球组合数据采取了保护措施”。
实务建议:
一是Robots协议应针对数据接口(如*.json)设置明确禁止抓取的声明,并定期更新;
二是用户协议/服务协议应单独列明禁止自动化抓取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禁止使用爬虫、蜘蛛、按键精灵等工具;禁止绕过技术保护措施;禁止将平台数据用于商业目的;
三是对API接口设置频率限制、行为识别机制(如检测空cookie_u、异常user_agent、高频请求等),并保留访问日志至少2年以上。
3、规避技术措施不等于合法。被告抗辩称其采用的是“按键精灵”模拟人工操作,而非爬虫。法院未采纳该抗辩,理由是:即使采用模拟人工方式,但访问频次、行为模式异于正常用户,且规避了平台的技术保护措施,同样具有不正当性。
实务提示:企业在评估第三方数据采集方案时,不应仅关注“是否采用爬虫技术”,而应从以下维度综合判断:
一是是否规避了平台的任何技术保护措施(如接口加密、登录验证、频率限制等);
二是采集频率是否显著高于正常用户行为;
三是采集的数据是否用于与原平台形成竞争关系的服务(如替代性产品)。
(二)对数据抓取方的风险警示
1、“账号注册+模拟人工”并非安全港。有观点认为,只要注册账号、遵守登录规则、采用模拟人工操作,就属于“合法访问”。本案表明,法院会穿透技术表象,审查行为的实质:访问目的(是否为抓取数据)、访问模式(是否异于正常用户)、使用方式(是否实质性替代原平台)。
合规建议:
一是若需通过API接口获取第三方数据,应优先寻求官方合作授权,签署数据使用协议;
二是若确需通过公开渠道采集数据,应遵守Robots协议和服务协议,采集频率应控制在正常用户行为范围内,且不得规避技术保护措施;
三是采集的数据不得用于开发与原平台形成直接竞争关系的产品,尤其是实质性替代原平台核心功能的服务。
2.、程序化跟单交易的法律风险。法院明确指出,克隆交易属于程序化交易,应当遵守证券交易所的监管要求(报告制度、认证制度)。被告未履行该等义务,成为认定不正当竞争的考量因素之一。
业务提示:提供自动跟单、量化交易等服务的金融科技企业,应注意:
一是遵守《证券法》及交易所关于程序化交易的管理规定,完成必要的报告和认证;
二是在用户协议中充分披露程序化交易的风险,获得用户明确同意;
三是不得利用第三方平台的数据开发替代性自动交易服务,除非获得明确授权。
(三)对一人公司股东的风险提示
法院判决曾某某承担连带责任的关键在于:其提交的专项审计报告仅证明与公司存在资金往来(借款),但未能提供原始财务凭证证明财产独立。
风险规避要点:
一是一人公司应每年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依法审计,审计报告应包含完整的财务凭证作为底稿;
二是股东与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应有明确的书面协议(如借款合同),并按合同约定履行,保留完整的银行流水和会计凭证;
三是避免股东个人账户与公司账户混用,避免公司资金用于股东个人消费。
(四)对帮助侵权方的警示
某某公司虽未直接实施数据抓取,但通过公众号持续为AI理财平台宣传引流,被认定为帮助侵权,承担10万元连带责任。
合规建议:
一是为第三方产品提供宣传推广服务前,应审查该产品是否存在侵犯他人知识产权的风险;
二是若收到权利通知,应立即删除相关内容并停止推广;
三是避免将公众号认证为与第三方产品直接相关的名称(如本案中的“AI理财平台助手”),否则可能被推定为“明知”。
(五)维权方实操指引
若发现数据被第三方抓取:
1、第一时间固定证据:
一是对被告网站、公众号、APP进行公证取证,记录其服务内容、收费标准和宣传话术;
二是从服务器日志中调取被告账号的访问记录,分析其IP地址、访问频率、请求接口、cookie参数等,与正常用户进行对比;
三是通过技术手段验证:若关闭被告账号的访问权限,其服务是否仍能正常运行(本案中的“开关测试”极具说服力)。
2、明确主张的权益基础:
一是梳理原告对数据的投入证据(人力、技术、资金);
二是证明采取了技术保护和规则声明;
三是证明数据产品带来的商业利益(广告收入、合作协议等)。
3、精准计算损害赔偿:
一是从被告公开渠道获取其收费标准、会员数量、运营时长等信息;
二是主张被告侵权获益,而非仅主张原告实际损失(举证门槛较低);
三是如有和解可能,可在庭审中灵活调整诉请金额(本案原告即因与部分被告和解而扣减50万元)。
结语
本案判决充分体现了司法对数据作为新型生产要素的保护力度,同时也为企业划定了清晰的行为边界:数据的价值在于流通,但流通应当在合法、合规、尊重原创者投入的前提下进行。“不劳而获”的搭便车行为,即便披上“技术创新”的外衣,也难以逃脱法律的纠偏。
对于数据驱动型企业而言,本案既是警钟,也是铠甲:一方面,需审视自身的数据采集行为是否踩踏红线;另一方面,应积极运用法律手段保护自身的数据资产,构建竞争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