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盒“换皮”算不算侵权?
这起知识产权典型案给所有文创企业划红线
曲延兴律师
在盲盒、潮玩、文创 IP 爆发式增长的今天,知识产权保护已成为行业竞争的核心战场。很多企业存在一个误区:只要我对作品做了局部修改、拿到作品登记证,就不构成著作权侵权,自然也不涉及不正当竞争。但深圳中院最新作出的 (2024) 粤 03 民终 11207 号民事判决,彻底打破这一认知 —— 即便不构成著作权侵权,模仿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造成相关公众混淆,依然构成不正当竞争,需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
本文以该案为蓝本,拆解裁判逻辑、提炼争议焦点、给出合规与维权指引,帮你精准规避知识产权法律风险,守住原创与竞争底线。
一、裁判要旨
著作权侵权不成立,不等于仿冒不正当竞争不成立。两者系不同法律关系,保护的法益不同,构成要件和审查内容亦不相同,其中一种指控不成立并不必然导致另一指控不成立。
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的保护,不以著作权保护为前提。商品的装潢包含外在于商品之上的文字、图案、色彩及其排列组合,也包含属于物品本体且具有装饰作用的整体或局部外观构造。
混淆可能性的判断,应以“相关公众”的一般注意力为标准,在隔离状态下比对整体和主要部分。潮玩领域的相关公众为“潮玩商品领域的消费者和其他经营者”,而非一般大众消费者。
法院组织的“公众评议”活动可作为混淆可能性的佐证,但应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评判,不宜单独作为认定依据。
二、基本案情
原告(被上诉人):北京泡某文化创意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泡某公司”),系“SKULLPANDA夜之城”系列盲盒的权利人。
被告(上诉人):深圳市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圳某科技公司”),系“朋克岛”系列盲盒的生产销售商。
泡某公司成立于2010年,其“SKULLPANDA夜之城”系列盲盒于2022年1月14日线上线下同步上市。该系列中的“执法者”“夜之守护”“心灵捕者”“冥想者”“热血少女”五款商品,通过大量宣传和销售,在潮玩领域具有较高知名度。相关证据显示:抖音视频观看次数达6288.9亿次,微信公众号阅读量10万+,“夜之城”系列在2022年上半年单系列收入达1.79亿元。
深圳某科技公司于2022年5月20日开始销售“朋克岛”系列盲盒,其中“侠客”“机械兵”“暴走兔”“骇客喵”“灵鹿”“惩戒者”六款商品,被泡某公司指控侵害其著作权并构成不正当竞争。
一审法院认定著作权侵权不成立,但认定构成擅自使用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的不正当竞争,判令深圳某科技公司赔偿经济损失205,932.53元及合理开支5万元。深圳某科技公司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争议焦点
1.一审在不认定著作权侵权前提下,认定不正当竞争是否超范围审理、逻辑违法?
2.泡某公司涉案五款盲盒的商品外观,是否构成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
3.被诉“朋克岛”六款玩偶与涉案装潢是否近似并造成混淆?
4.一审法院组织的公众评议问卷能否作为定案依据?
5.赔偿数额计算是否合法适当?
四、法院认定
(一)著作权与不正当竞争可独立判断,不构成重复评价
著作权法保护独创性表达,反不正当竞争法禁止混淆行为、维护竞争秩序,二者保护维度不同。同一行为可分别评价,著作权不成立不阻碍不正当竞争成立,一审未超范围审理。
(二)涉案装潢构成“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
法院综合认定:
1.销售广、销量大、销售额高,覆盖线上线下及海内外渠道;
2.宣传力度大,抖音、微博、公众号等平台曝光量亿级,长期位居热销榜榜首;
3.装潢具有显著识别特征,与泡某公司形成稳定来源指向;
4.属于商品本体外观装潢,而非通用设计,符合《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条件。
(三)被诉装潢构成近似且具有混淆可能性
1.比对原则。隔离比对、整体 + 主要部分比对,考虑显著性与知名度。
2.核心比对。二者在头身比1:1、短幼脸、粗直手臂、坐姿、整体三角构图、赛博朋克风格、核心配色等主要识别部分高度近似;细节差异属于次要特征、局部修改,不足以区分来源。
3.混淆结果。网友评论、公众评议显示超61%相关公众误认为二者存在关联,构成来源混淆/关联混淆。
4.主观恶意。使用近似红底白字标识、同款展示布局、相同定价与隐藏款比例,具有明显攀附商誉意图。
(四)公众评议合法有效,证明力充分
1.调查场所为潮玩展,对象为相关公众;
2.问卷无诱导、隔离展示、线上宣传图片还原真实场景;
3.样本数量、抽样方法、统计结果具备科学性,可作为混淆认定依据。
(五)赔偿计算合法有据
以侵权销售额、侵权款式占比、被告自认利润率计算侵权获利,结合实际支出律师费酌定合理开支,赔偿数额合法适当。
五、裁判结果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即深圳某科技公司向泡某公司赔偿经济损失205,932.53元及合理开支5万元,同时承担一审案件受理费15,400元和行为保全申请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139元由其自行负担。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一审法院曾于2023年9月25日作出行为保全裁定,责令深圳某科技公司立即停止销售涉案六款侵权商品。二审法院在判决中明确指出:虽然一审判决未再判决停止侵权存在不当,但鉴于泡某公司未就此提起上诉,该问题不属于二审处理范围。但深圳某科技公司应根据诚实信用原则停止该侵权行为,如在本案生效后重新实施,将涉嫌构成恶意重复侵权,有可能导致严厉的法律制裁。
六、律师评析
(一)对权利人的维权启示
1、著作权与不正当竞争应同时主张,形成“组合拳”。本案最核心的启示在于:著作权保护与反不正当竞争保护是两条独立的路径,可以并行主张。即使著作权侵权因“思想与表达二分法”或“公有领域素材”等原因不成立,只要商品装潢经过使用取得“一定影响”,仍可通过反不正当竞争法获得保护。
实务建议:在知识产权维权案件中,应同时提起著作权侵权、商标侵权(如有注册商标)、不正当竞争等多个案由,形成立体保护网。不要因为著作权侵权证据相对充分就放弃不正当竞争主张。
2、“有一定影响”的证据体系化构建。本案法院认定“有一定影响”时,综合考量了销售情况、宣传情况、知名度榜单等多维度证据。权利人应建立系统的证据档案:
销售数据:线上线下各渠道的销售记录、财报数据
宣传证据:主流平台的阅读量、播放量、互动数据
行业排名:各类热销榜、热门榜、心愿单榜等
媒体报道:权威媒体、行业媒体的报道
时间节点:首次公开、上市时间等关键时间证据
3、积极申请行为保全,及时制止侵权。本案中泡某公司在一审阶段申请了行为保全,法院裁定深圳某科技公司立即停止销售侵权商品,有效遏制了侵权行为的扩大。对于权利人而言,行为保全(临时禁令)是制止正在发生的侵权行为的有效手段,应积极运用。
4、创新取证方式:市场调查的运用。一审法院主动组织的“公众评议”活动,虽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但作为佐证混淆可能性的证据具有重要价值。权利人可主动委托专业市场调查机构进行规范的市场混淆调查,作为证明“混淆可能性”的有利证据。
(二)对同业经营者的合规警示
1、“模仿但不抄袭”不等于安全。本案对同业经营者最重要的警示是:即使不构成著作权侵权,仍然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
深圳某科技公司在细节上做了大量差异化设计(刘海形状、发饰、眼罩形状等),一审法院和二审法院均认定不构成著作权侵权。但由于其在整体形状、头身比、脸型、五官、坐姿等主要设计特征上与权利商品高度相似,最终仍被认定构成仿冒不正当竞争。
2、规避风险的核心:避开“主要设计特征”。从本案可以提炼出以下风险规避要点:
一是对于具有较高知名度的商品,应进行专业的侵权风险评估(FTO分析),不仅评估著作权侵权风险,还要评估不正当竞争风险。
二是规避的重点不是“细节不同”,而是避免在“主要设计特征”上雷同——包括整体形状、标志性姿势、基本身体比例、独特风格等。
三是设计空间广阔的情况下,“借鉴”他人的主要设计特征再作细节修改,属于典型的“搭便车”行为,创新程度有限,法律风险较高。
3、规范使用自有商标,避免刻意关联。本案中,法院特别指出深圳某科技公司“未规范使用其注册商标,而是在被诉侵权商品上使用尚未申请注册的标识,该标识与泡某公司的注册商标在字体选择、颜色组合方面相同”,全款展示图也与泡某公司近似,这些行为“刻意制造了被诉侵权商品与涉案商品之间的关联,增加了相关公众的识别难度”。
合规建议:同业经营者应规范使用自有注册商标,避免在标识、包装、展示方式等方面刻意模仿知名商品,否则会作为认定“主观恶意”的佐证。
4、关注“关联关系混淆”的风险边界。本案法院明确: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制的混淆,不仅包括“误认为是他人商品”(直接来源混淆),还包括“误认为与他人具有商业联合、许可使用、商业冠名、广告代言等特定联系”(关联关系混淆)。
这意味着:即使相关公众能够区分两家公司的商品,但如果容易误认为双方存在联名、授权等合作关系,同样构成不正当竞争。在潮玩行业联名款盛行的背景下,这一认定标准值得高度关注。
(三)对法律从业者的专业启示
1、著作权与反不正当竞争的关系再思考。本案二审判决对两者的关系进行了清晰阐述,具有类案参考价值:
一是构成要件不同:著作权侵权要求“实质性相似+接触”,不正当竞争要求“有一定影响+混淆可能性”
二是保护客体不同:著作权保护“独创性表达”,反不正当竞争保护“商业标识的识别价值”
三是责任承担不同:著作权侵权成立可判令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等;不正当竞争成立还可判令消除影响等
四是程序关系:两者可并行主张,但责任不重复承担
2、“相关公众”的范围界定方法论。本案对“相关公众”的界定提供了方法论参考:不能因为商品在线上销售就简单认为相关公众是“一般大众消费者”,而应结合商品性质、消费群体特征、行业惯例等因素综合认定。对于潮玩这类具有特定消费圈层的商品,相关公众应限定为“潮玩领域的消费者和经营者”。
3、市场调查证据的运用规范。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公众评议”活动的纠偏,为市场调查证据的运用提供了规范指引:
一是可作为法院依职权获取的辅助证据,但不宜单独作为定案依据
二是应与装潢比对、其他混淆因素等定性分析相结合,综合评判
三是调查设计的科学性(样本、隔离比对、无诱导性提问等)影响证明力
四是样本数量应根据相关公众特点、证明力要求等因素个案认定
4、商业模式与利益平衡的司法考量。本案判决体现了法院对新型商业模式的理解和对利益平衡的把握。法官在判决书中用了较大篇幅分析潮玩行业的商业模式特点(缺乏故事背景支撑、依赖视觉独特性建立品牌关联、依赖系列更新维持热度等),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利益衡量。这种“回归商业模式本质”的分析方法,对于处理新兴领域的知识产权案件具有方法论借鉴意义。
结语
本案的终审判决时间为2025年7月21日,系深圳法院在潮玩领域作出的具有标杆意义的裁判。创新是企业的核心资产,知识产权是创新的法律铠甲。无论是文创、潮玩、美妆、服装还是数码 3C,商品外观与装潢都是品牌识别的重要载体。尊重原创、远离仿冒,依法维权、合规经营,才能在激烈市场竞争中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