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硬件组合产品,只卖裸机也侵权?
最高法这例知识产权判决颠覆认知
曲延兴律师
在智能硬件与配套软件深度融合的AIoT时代,一个核心的知识产权难题正困扰着无数科创企业:我的硬件产品本身可能不侵权,但当它与用户自行下载、甚至是厂商“标配”的软件结合使用时,才实现了某项专利功能。此时,被诉侵权的“技术方案”究竟该如何界定?是只看那个“无辜”的硬件盒子,还是将软硬件视为一个整体?
这一问题的答案,直接关系到企业的侵权风险边界与维权策略的成败。
今天,我们将通过最高人民法院作出的一份终审判决(〔2023〕最高法知民终2699号),深入剖析这一关键命题。本案中,一审法院因坚持“裸机比对”而驳回原告诉请,二审最高院则完全推翻了一审结论,明确确立了“产品及其配套软件组合使用时应整体确定被诉侵权技术方案”的重要裁判规则。
无论您是身处智能设备、工业互联网还是消费电子领域的企业主、法务或研发人员,本文都值得您花10分钟仔细研读。
一、裁判要旨
1.产品制造者将标配软件作为附件与硬件一并提供、用户按说明书组合使用的,应将软硬件整体技术方案作为被诉侵权技术方案,而非仅以硬件裸机特征比对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
2.专利权利要求中的存储部,既包括设备自身存储,也涵盖外部 SD 卡等外接存储介质,通过外部导入的数据属于专利限定范围。
3.实现产品核心功能所必需的软硬件组合,应整体纳入知识产权保护范围的技术特征审查。
二、基本案情
上诉人(一审原告):杭州某某光电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1公司”),系名称为“装置和拍摄方法”(专利号:20131001****.2)的发明专利权人。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上海某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2公司”),系云热像产品(如335X、338X系列)的生产销售商。
某1公司指控某2公司制造、销售的云热像仪落入其专利权利要求保护范围。该专利的核心技术在于:热像拍摄装置能存储并调用“参照图像”(如设备轮廓图),与实时拍摄的热像共同显示,为操作者提供视觉参照,从而规范拍摄行为。
某2公司辩称,其售出的“裸机”本身并未存储任何“参照图像”或相关数据,这些数据需要用户通过其提供的配套软件(PdmIR云热像大数据管理系统)生成后,导入设备SD卡中才能实现上述功能。因此,硬件产品本身缺少“参照图像”等技术特征,不构成侵权。
一审法院支持了某2公司的抗辩,认为被诉侵权产品(裸机)中缺少“参照图像”等关键技术特征,驳回了某1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某1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三、争议焦点
1.被诉侵权技术方案如何确定:应以硬件裸机为准,还是硬件 + 标配软件整体为准?
2.外部存储导入数据是否属于专利权利要求限定的存储部、构成数据?
3.被诉产品导入数据后实现的参照图像、共同显示等功能,是否落入专利保护范围?
四、法院认定
(一)软硬件组合方案应整体认定
本领域技术人员常识:相同硬件因配套软件不同,功能存在本质差异。
若制造者将软件作为产品标配附件提供、用户按说明书组合使用,该组合方案系制造者明知并主动提供,应整体作为被诉侵权技术方案,不得割裂仅看硬件。
本案中,PdmIR 系统为产品标配,是实现核心功能的必要附件,按说明书导入数据后呈现的模板图片 + 实时热像共同显示效果,属于被诉技术方案的技术特征。
(二)外部存储属于专利保护的“存储部”
根据专利说明书,存储部包括:设备自身存储介质和外接SD卡等外部存储介质,通过外部导入的构成数据,属于权利要求限定范围。
(三)技术特征完整覆盖
二审现场演示证实:导入台账数据后,被诉产品具备获得部、存储部、选择部、参照图像确定部、位置确定部、显示控制部等全部技术特征,模板图片起到视觉参照作用,与专利 “参照图像” 特征完全对应,落入保护范围。
五、裁判结果
1.撤销一审判决;
2.判令被诉方立即停止制造、许诺销售、销售侵权产品;
3.赔偿经济损失60万元 + 合理开支111450元,合计711450元;
4.驳回其他诉讼请求。
六、律师评析:企业知识产权风控与维权启示录
本案堪称近期在软硬结合产品专利侵权判定领域的“教科书式”判例,其深远影响已超越个案。无论您是技术创新的守护者,还是产品研发的从业者,都能从中获得宝贵启示。
(一)对于专利权人(维权方):如何利用本案规则打赢“组合式”侵权官司?
1、证据保全要“动态”而非“静态”。不要只买对方的硬件产品,更要全面获取其配套软件、用户手册、官方教程、技术白皮书等。本案中,某1公司获胜的关键之一在于成功将“标配软件”和《用户手册》记载的操作流程纳入了证据链。在公证购买时,应严格按照对方官方指引,完成软硬件的组合安装、数据导入和功能演示。
2、权利要求撰写策略调整。在撰写涉及软件与硬件交互的专利时,应借鉴本案对“存储部”、“构成数据”的宽泛解释,在说明书中明确:相关数据、指令或构成数据可以存储于本地、外部、可移动介质、云端或任何与装置可操作性地连接的存储介质中,以封堵侵权方“数据非内置”的抗辩理由。
3、巧用以“使用环境特征”。本案中,法院实质上将“多个被摄体信息关联的构成数据”等特征认定为一种使用环境特征。权利人在诉讼中应主动强调,即使部分数据由用户导入,但只要该使用方式是制造商所预设和指引的,就应视为其技术方案的一部分。
(二)对于涉嫌侵权方(企业主/法务):如何规避“软硬一体”的专利地雷?
1、警惕“标配”二字。本案给所有硬件厂商敲响了警钟:如果你将一款软件称为“标配”、“专业配套系统”,并在官方宣传、用户手册中详细指导用户如何软硬结合使用以实现某种功能,那么法院极有可能将整个软硬组合方案作为侵权比对对象。不要天真地认为“硬件本身不侵权”就能高枕无忧。
2、区分“标配”与“选配”,划清功能边界。如果某项软件或功能并非产品的核心、必要功能,或者可以由第三方软件替代,应在产品文档中将之明确标注为“选配”、“增值服务”或“兼容性示例”,避免给法院留下“制造商主观明知并提供整套方案”的印象。
3、产品设计上的“断连”思路。在设计产品时,如果预判到某类专利风险,可考虑在架构上实现硬件独立完成的基础功能,与需外部数据导入才能实现的进阶功能之间的明确区隔。但需注意,如果这种区隔仅仅是形式上的,而实际商业模式的卖点就是软硬结合,则很难规避。最根本的方式仍是进行有效的专利侵权检索和规避设计。
(三)本案的深远意义:拥抱技术发展现实,守护创新
本案判决的精彩之处,在于它没有刻板地拘泥于物理实体的边界,而是以“本领域技术人员”的视角,从商业和技术的事实出发,认定了一个完整技术方案的应有内涵。它顺应了当前“软件定义硬件”的产业发展趋势,防止了侵权者通过简单的软硬分离、功能解耦来逃避法律责任。
这起案例也再次彰显了中国法院,尤其是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在处理复杂技术事实和法律问题上的专业性与洞察力。一审与二审结果的巨大反差,生动地诠释了为何专业的知识产权诉讼代理与深度的法律策略分析,对于科创企业而言,绝非可有可无的“成本项”,而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投资项”。
知识产权保护,不仅是法条与判例的堆砌,更是对技术与商业逻辑深刻理解的实践。
结语
本案是软硬件组合产品知识产权侵权认定的里程碑式判决,明确“硬件 + 标配软件整体比对”原则,既保护创新者的知识产权,也为企业研发、合规、风控提供清晰指引。
对企业而言:卖硬件更要管软件,组合方案早排查;
对权利人而言:抓标配、证组合、重演示,维权一击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