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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院终审明确恶意诉讼判断标准,从“宇树反诉恶意诉讼”案看知识产权恶意诉讼的司法认定与维权实战

2026-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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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院终审明确恶意诉讼判断标准,

从“宇树反诉恶意诉讼”案看知识产权恶意诉讼的司法认定与维权实战

曲延兴律师

 

4.26世界知识产权日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最高院(2026)最高法知民终96号判决书正式落地,宇树科技反诉露韦美公司恶意诉讼一案尘埃落定。但这一判决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不仅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更首次在终审判决中系统阐述了知识产权恶意诉讼的判断标准和考虑因素,为司法实践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红线”。

露韦美公司,一家主营业务为日用百货、食品销售的实体企业,从2025年7月起持一项名为“一种电子狗”的发明专利(专利号:ZL201610396363.0),在宇树科技IPO辅导备案期间接连发起系列专利侵权诉讼,索赔额一度喊到8000万元。最高院二审判决书直言其行为“既精心算计、又反复无常,有违诚信原则,本院予以谴责”。

本文将从裁判要旨、基本案情、争议焦点、法院认定、裁判结果、律师评析六大维度,系统剖析本案,为法律从业者和面临类似诉讼风险的企业主、职场人提供知识产权恶意诉讼领域的实操参考与风险防范指南。

一、裁判要旨

最高院在本案中明确提出:

1.关于判断标准。人民法院认定权利人提起的专利侵权诉讼是否构成恶意诉讼时,应当秉持系统观念、统筹考虑、综合判断,坚持主客观相统一的判断标准,全面考量诉前因素与诉中因素、诉内因素与诉外因素等,在审查诉讼是否缺乏权利基础和事实根据的基础上,综合考虑权利人的诉讼请求、起诉时机、诉讼风险、诉讼策略、造成当事人之间利益失衡的程度等因素予以判定。

2.关于损害赔偿范围。原则上,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给对方造成的财产保全损失、商业机会丧失导致的预期利益损失、应对恶意诉讼的合理支出(包括请求宣告专利权无效的支出)等,均可纳入损害赔偿范围。

3.关于司法理念。人民法院应秉持“任何人均不得因不法行为而获益”“不使非诚信者渔利”的理念,依法规制恶意诉讼、滥用诉权等阻碍创新的不诚信行为,引导当事人诚信行使诉权,确保权利保护与公共利益兼得。

二、基本案情

本案历经六季,时间线跨度近九个月:

第一季(2025年7月10日):露韦美公司向杭州中院起诉宇树科技侵害发明专利权纠纷,指控宇树科技制造、销售的“Go2机器狗”侵犯其名为“一种电子狗”的发明专利,案号(2025)浙01知民初79号。露韦美公司最初以500元索赔额立案,后续提出高达8000万元的赔偿请求,在二审询问结束后又迅速回调至500元——索赔金额反复横跳,目的指向规避高额案件受理费。

第二季(2025年9月26日):杭州中院作出(2025)浙01知民初79号判决,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第三季(2026年2月3日):最高院作出(2025)最高法知民终756号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在判决书中直接点名批评上诉人“既精心算计、又反复无常”。

第四季(2026年1月23日开庭,2月4日判决):露韦美公司再次起诉宇树科技名下“A2机器狗”,案号(2025)浙01知民初113号。宇树科技同时提起反诉,主张露韦美公司构成恶意诉讼。杭州中院一审认定露韦美公司违背了知识产权法律保护制度的目的与精神,属于滥用权利的行为,构成恶意诉讼。

第五季(2026年3月12日):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露韦美公司涉案专利“一种电子狗”(专利号:ZL201610396363.0)因不具备专利法第22条第3款规定的创造性而全部无效。这一决定对于专利诉讼具有“釜底抽薪”的效果,宣告露韦美公司不能再以该专利对宇树科技发起新的诉讼。

第六季(2026年4月24日):最高院就宇树科技反诉“恶意诉讼”案作出二审判决,驳回露韦美公司上诉,维持一审“恶意诉讼”认定。

三、争议焦点

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露韦美公司依据同一专利针对宇树科技多款产品提起系列专利侵权诉讼,是否构成恶意诉讼?具体而言,涉及三个层次:

第一,客观层面:露韦美公司所提的专利侵权诉讼是否明显缺乏权利基础或者事实根据?

第二,主观层面:露韦美公司是否“明知”其专利缺乏创造性、诉讼缺乏权利基础,仍以损害宇树科技正当权益为目的提起诉讼?

第三,赔偿层面:针对恶意诉讼,宇树科技的8万元索赔是否合理、损失范围应如何认定?

四、法院认定

最高院在二审判决中明确,认定恶意诉讼应当坚持系统观念、统筹考虑、综合判断,采用的是主客观相统一的判断标准。

法院从以下几个关键方面展开认定:

(一)存在滥用诉权的“前科”

露韦美公司及其关联方曾提起20余件专利诉讼,标的额从1分到100亿元不等(其中标的额为100亿元的案件因未缴费撤诉),均未胜诉。这一事实对于判断其系“积极维权”还是“滥用诉权”至关重要。

(二)时机选择存在不正当目的

露韦美公司在已有败诉经验(“Go2机器狗”案一审已判决宇树科技不侵权)后,仍选择在宇树科技IPO辅导备案期间,以同一专利再次起诉另一款产品“A2机器狗”,并申请证据保全等程序措施,意图干扰宇树科技的正常经营与上市进程。

(三)索赔金额反复横跳揭示恶意

露韦美公司最初以500元索赔额立案,后一度提出8000万元赔偿请求——这一数额远超一家日化小企业的实际业务规模与合理预期范围;在二审询问结束后又迅速回调至500元。这种行为旨在规避高额案件受理费,同时给对方施加诉讼压力,最终在最高院庭审中得到了负面评价。

(四)“精心算计、反复无常”的主观恶意

最高院在“Go2机器狗”案二审判决书中明确批评露韦美公司的行为“可谓既精心算计、又反复无常”,指出其有违诚信原则。

(五)综合考量“诉前+诉中”“诉内+诉外”全链条因素

最高院认为,在判断是否构成恶意诉讼时,不能孤立地审查某一次诉讼,而应统筹考虑一系列相关诉讼行为。审判长邓卓指出,本案重点考量的因素包括:第一,权利人(露韦美公司)所提诉讼是否明显缺乏权利基础或事实根据;第二,权利人是否对此明知,存在主观过错;第三,是否造成他人损害;第四,诉讼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特别是,对于权利人依据同一专利针对被诉侵权人的多个型号类似产品提起多个专利侵权诉讼的,应当综合考虑权利人在各个诉讼中的具体行为。

五、裁判结果

最高人民法院终审判决:

1.驳回杭州露韦美日化有限公司上诉,维持原判;

2.露韦美赔偿宇树科技合理开支8 万元;

3.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露韦美公司负担。

六、律师评析

(一)恶意诉讼的认定标准:从“四要素”到“综合判断”

无论是最高院在本案中的判断逻辑,还是此前已发布的指导性案例及“治理知识产权恶意诉讼典型案例”,均围绕四大构成要件展开:所提诉讼明显缺乏权利基础或者事实根据;起诉人对此明知;造成他人损害;所提诉讼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副庭长朱理指出,区分依法维权和恶意诉讼的关键在于两个方面:一是诉讼客观上是否缺乏权利基础或者事实依据;二是当事人起诉的主观目的是损害他人还是维护自身正当权益。主观因素和客观因素存在密切联系,在实践中需要根据案件具体情况进行综合判断。

“明知”如何认定?在司法实践中,“明知”需要通过客观事实进行推断。例如,居高的律师费支出、专利权评价报告的不利结论、多次败诉后仍提起诉讼等,均可以作为证明行为人“明知”的有力证据。

(二)损害赔偿范围:不限于律师费

根据最高院的裁判立场,在恶意诉讼侵权责任认定中,恶意起诉行为本身即为侵权行为。损害赔偿范围不限于律师费,还可能包括:

1.律师代理费、交通费、食宿费等合理开支——这是最基本的赔偿范围;

2.专利无效宣告程序相关费用——如被起诉人启动专利权无效宣告程序系为应对起诉行为的选择,因此支出的相关费用与起诉行为具有直接因果关系,恶意起诉人应予赔偿;

3.商业机会丧失导致的预期利益损失——如因涉诉信息影响招投标机会等。

本案中,宇树科技仅象征性地主张8万元合理开支,但在实践中,对于恶意诉讼造成的更大范围损失,法院可以依据证据作出更高额度的赔偿判决。

(三)风险预警:企业应知的三大应对策略

在知识产权法律保护不断加强的背景下,“知识产权恶意诉讼”和“滥用诉权”已成为企业运营中的潜在风险。以下三大策略值得每位企业主和法律从业者重点关注:

▶ 策略一:及时提起专利权无效宣告请求

这是应对恶意专利诉讼最有效的“反击武器”。如本案所示,当涉案专利被宣告全部无效后,权利人的诉讼基础随之瓦解——专利一旦被宣告无效,视为自始即不存在,提起此类诉讼的权利基础即告丧失。宇树科技通过向国知局请求宣告专利权无效,切断了露韦美公司后续诉讼的“牙根”。

企业应对起诉材料进行专业分析,评估专利稳定性。对于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专利,尤其需要注意——这两类专利不进行实质审查,授权门槛较低,更容易成为恶意诉讼的工具。建议在收到起诉书后6个月内及时提请宣告专利权无效,抓住法律的“黄金窗口”。

▶ 策略二:化被动为主动——反诉“恶意诉讼”

宇树科技的应对经验表明,面对无端诉讼,被动防御只是第一步,主动反诉才能实现“攻守转换”。最高人民法院强调,在适用诚信原则判断当事人的行为是否构成滥用起诉权时,应当审慎严格把握适用条件,但一旦认定构成恶意诉讼,则必须予以严厉打击。

企业如认为原告的起诉构成“恶意诉讼”,可以在同一诉讼程序中直接提起反诉,请求赔偿律师费、商誉损失、业务机会损失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意见,法院可以依法支持包括律师费等合理支出在内的损害赔偿请求。

▶ 策略三:做好商事合规与证据管理,构建防“碰瓷”壁垒

从企业长远经营角度,应当将知识产权风险防范纳入常态化管理:

一是完善的内部IP合规体系:进行定期的侵权风险评估和自由实施分析(Freedom to Operate,FTO)分析,评估产品在目标市场的知识产权风险;

二是证据固定与归档管理:保留研发记录、设计图纸、采购合同、样品文件等研发历程证据,为后续应对不侵权抗辩奠定基础。

(四)破坏市场竞争秩序的典型特征

最高院在治理恶意诉讼工作中系统概括了恶意诉讼者的典型“画像”:

1.恶意起诉“一轮一轮”:明知专利权利基础已不存在,仍多次提起诉讼;

2.恶意之恶“五花八门”:通过诉讼拖延对方公司上市进度、损害拟上市公司权益;

3.恶意之诉“无中生有”:主动诱导他人侵犯自己的专利权,再提起侵权诉讼。

本案中,露韦美公司在被诉侵权产品的专利侵权诉讼一审败诉后,不仅没有撤诉反思,反而用同一专利再次起诉宇树科技另一产品,主观恶意极为突出,其行为模式与上述三类典型恶意诉讼高度吻合。

这系列判决传递出一个清晰的导向:要让不诚信者付出应有代价。无论是权利基础“有没有”、权利基础“稳不稳”、权利基础“厚不厚”,专利权人在起诉前都应对自身权利进行实质性评估。对于那些以“维权”为名行“侵权”之实的恶意诉讼者,司法裁判正给出越来越明确的否定性评价。

结语

宇树科技的胜诉,不仅仅是一次具体的诉讼胜利。它清晰地昭示了一个法治底线:知识产权制度不是为了奖励不劳而获的投机者,而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创新者。

最高院在本案判决书中写下的“任何人均不得因不法行为而获益”“不使非诚信者渔利”——这两句金句,值得每一位企业主、法律人铭刻在心。在今天的商业竞争中,真正的壁垒永远是技术和诚信,而不是诉讼和碰瓷。

 

本文内容基于公开裁判文书进行法律分析,不构成任何形式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复杂,遇有具体纠纷请咨询专业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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