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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审改判!最高院明确“囤积式”与“攀附式”商标抢注的司法认定路径

202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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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审改判!最高院明确“囤积式”与“攀附式”商标抢注的司法认定路径

曲延兴律师

 

82件商标、17个类别、反复循环注册——霍某某的“商标帝国”为何被最高院一举击溃?

2026年2月3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25)最高法行再178号行政判决,撤销一、二审判决及国家知识产权局被诉裁定,责令国家知识产权局就第36013841号“SCHIFF”商标重新作出无效宣告裁定。再审改判的背后,是最高院首次在判决中系统阐明《商标法》第四条与第四十四条第一款在规制“囤积式”与“攀附式”商标抢注行为上的不同适用要件,为打击恶意商标注册提供了清晰的司法路径。

本文将从裁判要旨、基本案情、争议焦点、法院认定、裁判结果、律师评析六大维度,全面解读这一知识产权领域具有标杆意义的再审案件,帮助企业主、法务从业者和商标权利人掌握识别与应对商标恶意抢注的实战策略。

一、裁判要旨

本案再审判决的核心贡献在于,清晰区分了规制商标恶意抢注的两条法律路径及其适用要件:

1.“囤积式”抢注——适用《商标法》第四条

《商标法》第四条规定:“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申请,应当予以驳回。”该条旨在遏制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囤积。认定标准包括:申请人超出生产经营需要大量申请注册商标;无实际使用或使用意图证据;在商标被撤销后反复循环注册相同或近似商标;存在公开兜售、转让商标的行为;在评审及诉讼程序中消极应诉、不提交使用证据。

2.“攀附式”抢注——适用《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

《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由商标局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该条规制的不仅是对个体权益的侵害,也包括对商标注册秩序和公共利益的破坏。认定标准包括:围绕他人具有一定知名度或显著性的在先商标,在多个类别上反复申请注册相同或近似商标;攀附意图明显,无法作出合理解释;同时抢注公共资源标识(如知名景点名称);申请人与其关联主体存在协同抢注行为,共同扰乱商标注册秩序。

二、基本案情

本案展现了典型的商标恶意抢注行为模式,时间跨度长达十五年。

权利人一方:RB健康(美国)有限责任公司(简称RB公司),隶属于利洁时集团,旗下“SCHIFF希夫”保健品牌创立于1936年,自1999年进入中国市场进行商标注册和商品销售,在保健品行业内具有较高知名度。

抢注人一方:霍某某,自然人,自2011年起在第3类、第5类、第10类、第29类、第35类等17个商品或服务类别上,申请注册了包含“SCHIFF希夫”“崂山”“千佛山”等在内的82枚商标。

关键行为链条:

1.大量抢注:在诉争商标“SCHIFF”(第35类,注册号:36013841)申请日(2019年1月18日)前,霍某某已申请注册数十枚商标,涵盖与RB公司主营业务关联度较低甚至无关的多个类别。

2.“撤三”后循环注册:在国家知识产权局针对其多枚“SCHIFF”及“希夫”商标启动的连续三年不使用撤销程序中,霍某某从不答辩、不提交使用证据,却在商标被撤销后,反复申请注册相同或近似的商标。

3.公开兜售:霍某某将其名下包括“SCHIFF”“希夫”在内的59件注册商标在标鸽、尚标网等交易平台公开挂牌出售,处于待售状态。

4.关联主体协同抢注:霍某某系济南乐活健康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申请12枚商标,含“SCHIFF”“一带一路”等)、青岛玛尔玛索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申请28枚商标,含“希夫”“崂山”等)的股东或法定代表人,多家关联主体同样存在大量抢注行为。

5.对权利人正当商标提起异议:霍某某曾对RB公司正当申请的“SCHIFF”系列商标提出异议。

RB公司依据《商标法》第四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等规定,针对第36013841号“SCHIFF”商标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裁定维持有效,一审(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二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先后驳回RB公司诉讼请求。RB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院提审本案并作出改判。

三、争议焦点

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诉争商标“SCHIFF”的注册是否违反了《商标法》第三十条、第十三条第三款、第四条以及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其中,最具法律价值和实践指导意义的是后两条——第四条(囤积式恶意注册)与第四十四条第一款(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适用条件与相互关系。

1.霍某某申请注册诉争商标是否构成“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申请”?

2.霍某某取得诉争商标注册是否构成“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

3.两条条款在规制商标恶意抢注行为上,各自的判断标准和适用场景有何不同?

四、法院认定

最高院在再审判决中,对三条争议条款逐一作出了认定。

(一)关于《商标法》第三十条(商品/服务类似问题)

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广告、为零售目的在通讯媒体上展示商品”等服务,与各引证商标核定使用的“肉、家禽(非活)”“医药制剂”“茶、蜂蜜”等商品差异较大,不构成类似商品与服务。二审判决认定未违反商标法第三十条,并无不当。

(二)关于《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驰名商标跨类保护)

RB公司提交的在案证据可以证明“SCHIFF”商标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在中国进行了使用,但尚不足以证明该商标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已在中国境内具有较高的知名度,为中国相关公众所熟知。二审判决认定未违反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并无不当。

(三)关于《商标法》第四条(“囤积式”恶意注册)——再审改判核心之一

最高院明确指出,商标法第四条旨在遏制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囤积行为,商标申请人超出其生产经营需要大量囤积商标的行为属于该条规定的情形。

本案认定的事实基础:

1.霍某某自2011年起申请注册“SCHIFF希夫”“崂山”“千佛山”等82枚商标,指定使用在17个商品或服务类别上;

2.霍某某未提交对诉争商标进行实际使用或具有使用意图的证据;

3.霍某某在本案商标评审及一审、二审诉讼中均未积极应诉;

4.霍某某在国家知识产权局对其多件“SCHIFF”及“希夫”商标作出撤销决定后,重复申请注册相同或近似的商标;

5.霍某某将其申请注册的相关商标在网络上公开兜售转让。

结论:综合考虑上述事实,可以认定霍某某申请注册诉争商标并非出于生产经营的正当需要,属于“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申请”,违反了《商标法》第四条,诉争商标应予无效。

(四)关于《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攀附式”恶意注册)——再审改判核心之二

最高院在本案中对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的适用作出了重要阐述,将其适用场景从“损害特定民事权益”延伸至“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和商标注册秩序”。

法律适用要点:

1.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是商标应予无效的绝对理由,涉及对社会公共秩序与公共利益的维护。

2.一般规则:损害特定民事权益的行为,通常不属于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中“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情形。

3.例外规则(本案确立的认定路径):诉争商标注册人围绕特定主体的多个具有一定知名度或较强显著特征的在先商标,在多个商品或服务类别上反复申请注册与之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标,具有攀附意图的——并非仅影响在先商标发挥其识别功能、损害该特定主体的商标权益,而是对商标注册与管理秩序产生负面影响,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可以认定属于“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情形。

4.关联主体综合认定:与诉争商标申请人具有特定关系的主体进行的商标注册申请行为,可以综合认定。相关主体与诉争商标申请人在特定时间内申请注册多件与他人具有一定知名度或较强显著特征的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标,且缺乏正当理由的,可以推定两者具有“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意思联络。

本案认定的事实基础:

1.主观意图:霍某某申请注册诉争商标并非生产经营需要;“SCHIFF”并非常见英文姓氏,将其使用在广告等服务上具有较强的显著特征;霍某某对申请注册系列“SCHIFF”商标未作出合理说明;可以认定霍某某具有攀附他人具有一定知名度和较强显著特征商标、谋取不正当利益的主观意图。

2.关联主体协同行为:霍某某与其具有股权关系的多个关联主体(济南乐活公司、青岛玛尔玛索公司等)在第3类、第4类、第10类、第20类、第31类、第35类等多个商品和服务类别上申请注册上百件近似商标,不仅包括与RB公司“SCHIFF”商标相近的“希夫”“SCHIFF”商标,还包括与知名度较高的景区名称相近的“崂山”“千佛山”等商标。

3.后果:霍某某申请注册包括诉争商标在内的上述商标,扰乱了商标注册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不正当占用社会公共资源。

结论:在案证据足以认定霍某某申请注册诉争商标构成《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行为。

五、裁判结果

最高人民法院终审判决:

1.撤销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23)京行终7980号行政判决;

2.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22)京73行初第10485号行政判决;

3.撤销商评字[2021]第274070号关于第36013841号“SCHIFF”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

4.责令国家知识产权局就第36013841号“SCHIFF”商标重新作出裁定(即:应当裁定该商标无效)。

六、律师评析

(一)两条路径的精准选择:第四条 vs 第四十四条第一款

本案再审判决的最大价值在于,为商标权利人提供了两条可供选择的进攻路径,并明确了各自的适用条件:

条款

规制对象

核心认定要素

证明重点

商标法第四条

“囤积式”抢注

不以使用为目的 + 超出生产经营需要大量申请

申请数量、类别跨度、撤三后循环注册、公开兜售、消极应诉

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

“攀附式”抢注

围绕他人知名/显著商标 + 多类别反复申请 + 扰乱注册秩序

在先商标知名度/显著性、关联主体协同行为、抢注公共资源标识

实务策略建议:

1、针对“纯囤积型”抢注人(不特定地大量抢注各类商标,不针对特定权利人)。优先主张第四条,证明其无使用意图、有兜售行为、撤三后循环注册。

2、针对“攀附型”抢注人(围绕权利人的知名商标在多个类别抢注)。可同时主张第四条和第四十四条第一款,形成“组合拳”。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作为绝对无效理由,在某些情形下审查标准更为灵活。

3、针对“关联主体协同”抢注。务必通过工商信息查询、股权结构穿透等方式,将关联主体的抢注行为一并提交法院,形成“系统性恶意”的证据链。本案最高院明确认可“与诉争商标申请人具有特定关系的主体进行的商标注册申请行为,可以综合认定”。

(二)“撤三”循环注册的破解之道

本案揭示了一个典型的“商标流氓”操作模式:面对撤三申请,不答辩、不提交使用证据,待商标被撤销后,立即重新申请注册相同商标——利用审查程序的“时间差”实现商标的“永续持有”。

企业应对策略:

1、对已抢注商标及时提起撤三申请。即使对方可能循环注册,撤三决定本身是证明其“无使用意图”的有力证据。

2、在无效宣告程序中集中提交“循环注册”证据链。包括撤三裁定公告、撤后重新申请的商标档案、初审公告等,证明申请人“非以使用为目的”的主观状态。

3、对重新申请的相同商标,在公告期内及时提起异议或无效宣告。“循环注册”本身就是恶意的重要证据,国家知识产权局和法院对此类行为的容忍度正在快速降低。

(三)企业商标布局与风险防范的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核心商标的全类保护与使用证据管理

一是在核心类别及关联类别提前布局注册商标,减少被抢注的空间;

二是建立规范的使用证据档案制度,保留商标使用的时间、地点、范围、宣传投入等证据,以备撤三答辩和驰名商标认定之需。

第二道防线:监测与预警机制

一是定期监测《商标公告》,对与己方商标相同或近似的初审公告商标及时提出异议;

二是对已抢注的商标,根据情况选择撤三申请或无效宣告请求,不因对方“消极应诉”而放弃。

第三道防线:发现抢注后的组合维权策略

1.短期(6个月内):对公告期内的抢注商标提起异议;

2.中期(1-2年内):对已注册商标提起无效宣告请求(依据第四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三条第三款等);

3.长期:对满三年的抢注商标提起撤三申请,同时持续收集对方“循环注册”“公开兜售”等恶意证据,在后续程序中形成完整的恶意证明链条。

(四)本案的司法导向与《商标法》修订方向

本案再审判决的时间节点(2026年2月3日)与2025年《商标法(修订草案)》的推进高度契合。修订草案明确提出“多维度完善商标注册与保护制度、加大对商标抢注行为治理力度”——本案正是这一立法导向在司法实践中的具体落地。

最高院在本案中展现的裁判智慧在于:

1、坚决否定“撤三后循环注册”的规避行为。将“消极应诉、撤后重注”明确作为认定“不以使用为目的”的事实依据;

2、扩张解释“其他不正当手段”的适用范围。将“围绕特定主体知名商标在多类别反复抢注”认定为损害商标注册秩序和公共利益的行为,而不仅仅是损害特定主体权益;

3、穿透审查关联主体。将申请人与关联主体的抢注行为合并评价,有效防止以“分散申请”方式规避法律规制的行为。

(五)给企业主和法务的最终建议

如果你是品牌权利人:

1.不要因为“商标没出名”就放弃维权——本案再审虽未认定驰名商标,但第四条和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的适用不要求在先商标达到驰名程度,仅需证明其具有一定知名度或较强显著性。

2.面对“撤三后循环注册”的对手,不要气馁——每一次“撤三”都是一次“固定证据”的机会,循环注册行为本身将成为认定恶意的最有力证据。

如果你是企业主(尤其是成长型品牌):

1.尽早注册商标,不仅是核心类别,也包括关联类别和防御性类别——成本可控,但能大幅降低被抢注的风险。

2.建立商标监测机制——发现抢注越早,维权成本越低、成功率越高。

如果你是被抢注后想要维权的法务:

1.不要局限于某一条款——本案证明,第四条(囤积式)和第四十四条第一款(攀附式)可以同时主张,形成证据链的叠加效应。

2.重视“关联主体”的证据收集——工商信息、股权结构、关联主体的商标申请记录,往往能撬动整个案件的走向。

结语

最高人民法院(2025)最高法行再178号判决,是一份兼具理论深度与实务价值的标杆性裁判。它不仅为商标权利人提供了打击恶意抢注的两条清晰路径,更向市场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以囤积和攀附为目的的商标注册行为,无论怎样包装、怎样“循环注册”、怎样“分散申请”,都将被司法审查穿透识别、依法否定。

在知识产权保护日益强化的今天,商标不再仅仅是品牌的法律外壳,更是企业核心竞争力的重要载体。面对“商标流氓”的围猎,企业既要有前瞻性的布局意识,也要有坚决维权的果敢行动——正如RB公司历经三级行政审查、两级司法审查最终在最高院获得改判所昭示的:正义或许会迟到,但对于恶意抢注行为,司法清算的这一天,终究会来。

 

本文内容基于公开裁判文书进行法律分析,不构成任何形式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复杂,遇有具体纠纷请咨询专业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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