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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肠穿孔死亡,急诊未阅关键CT,未尸检,法院如何认定过错与责任

2026-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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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肠穿孔死亡,急诊未阅关键CT,

未尸检,法院如何认定过错与责任

曲延兴律师

 

医疗纠纷案件中,未尸检是否必然导致鉴定不能、患方败诉?急诊医生对已出具的关键CT报告未审阅、未分析,是否构成诊疗过错?多家医院连续接诊,责任如何划分?本文结合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24)京02民终13571号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二审生效判决,拆解裁判逻辑、提炼风险要点,为法律从业者、医疗机构及患者提供可直接适用的实务指引。

一、裁判要旨

1.鉴定意见的采信规则。在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中,司法鉴定意见书是法院认定医疗过错及因果关系的关键证据。除非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否则法院将予以采信。当事人对鉴定程序或鉴定人资质提出异议,但未能提供充分依据的,法院不予支持。

2.死因不明的举证责任。患者死亡后未进行尸检,导致死亡原因无法明确,由此产生的鉴定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则上由主张权利的患者方承担。但若医方在患者出院时病情已危重至濒死状态,且其离院行为不异常,则医方不负有告知尸检的强制性义务。

3.生存机会丧失理论的应用。当患者自身疾病严重(如晚期癌症),生存期本已有限时,医疗过错行为缩短了患者的生存期或使其丧失生存机会,这一“中间损害”可被评价为最终的“死亡”损害后果。但患者自身疾病的严重程度,是法院在确定医方责任比例(原因力大小)时的重要考量因素。

二、基本案情

2023年11月,患者张某丙因腹痛、排尿困难,在一周内先后就诊于某丁医院、某甲医院、某丙医院和某乙医院四家医疗机构。其诊疗过程可谓一波三折:

15日:患者先于某丁医院诊断为“尿潴留”。同日转至某甲医院急诊,查腹盆CT提示“腹腔多发游离气体,穿孔不除外”。但急诊病历中未见对该CT影像资料的分析判断,医生也未对“肠穿孔”做出诊断,仅建议去泌尿外科门诊。

16日:患者至某丙医院就诊,诊断为“前列腺增生”,未对腹痛病情尽到谨慎注意义务,仅开药并开具住院通知(因无床位未入院)。

17日:患者因病情急剧恶化,由120送至某丙医院急诊,CT明确提示“消化道穿孔”,后转至某乙医院。某乙医院诊断明确,行开腹探查+乙状结肠部分切除术,术后病理为“中低分化腺癌”(晚期结肠癌,T4期)。术后患者病情极差,家属放弃有创抢救,办理自动出院。

21日:患者在家中去世。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载明死亡原因为“肠穿孔”。

患者家属(李某甲等三人)认为四家医院均有过错,遂诉至法院,要求赔偿各项损失共计200余万元。一审法院以“未行尸检造成鉴定不能,举证不能”为由,驳回了全部诉讼请求。家属不服,提起上诉。

三、争议焦点

本案二审阶段的争议焦点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点:

1.一审不鉴不审、以鉴代审是否违法?未尸检是否必然导致因果关系无法认定?

2.某甲医院未审阅、未分析 CT 影像,是否构成诊疗过错?

3.某丙医院门诊未谨慎注意腹痛病情,是否存在过错?

4.患者自身晚期结肠癌,是否应免除或大幅减轻医方责任?

5.尸检未做,某乙医院是否负有告知义务?多家医院责任如何划分?

四、法院认定

(一)关于鉴定与以鉴代审

医疗损害鉴定是重要证据,但非必经程序。一审直接以未尸检、鉴定不能驳回诉请,构成以鉴代审,二审予以纠正。法院可依据诊疗规范、病历链条、临床死因推断作出事实认定。

(二)关于某甲医院过错

急诊腹痛患者,CT已提示穿孔不除外,医生未审阅分析CT结果、未排查危急重症,仅以前列腺问题处置,违反急诊诊疗常规,延误肠穿孔最佳救治时机,是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

(三)关于某丙医院过错

11月16日门诊接诊腹痛患者,仅关注泌尿问题,未履行谨慎注意义务,未进一步检查腹痛病因,存在过错;11月17日急诊抢救符合规范。

(四)关于尸检与死因

患者系自动出院后在家死亡,某乙医院不负有法定尸检告知义务。结合出院记录、病理报告、死亡医学证明(更正后),可临床推断死因为:结肠癌肠穿孔→急性腹膜炎→脓毒性休克→多脏器功能衰竭,足以作为定案依据。

(五)关于自身疾病与责任比例

患者为晚期结肠癌,但生存期系群体统计概念,不能否定个体救治可能性;医方过错是导致短期内死亡的主要原因。法院酌定两家医院共同承担56%责任(主要责任下限),某甲医院30%、某丙医院26%,某乙医院、某丁医院无责。

五、裁判结果

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患方部分诉请。

2.某甲医院赔偿553647.5元,某丙医院赔偿479649.9元。

3.驳回对某乙医院、某丁医院的诉讼请求。

4.鉴定费、诉讼费按责任比例分担。

六、律师评析

本案是一起典型的、因多环节诊疗过错导致患者丧失最佳治疗时机的医疗纠纷案件,其判决结果对医患双方都具有极强的警示和教育意义。作为一名长期关注医疗纠纷领域的法律博主,我认为有以下几点值得深入探讨和借鉴:

(一)对患者及家属的维权启示

1、证据是王道,病历是关键。本案家属之所以能在二审翻盘,关键在于二审法院启动了司法鉴定。而鉴定机构能够做出有利于患方的认定,基础就是客观、完整的病历资料。患者就诊时所有医院的病历、检查报告、影像胶片(或电子版)、缴费凭证,都应妥善保管。对于急诊科等关键科室的诊疗记录,要特别关注医生是否对异常检查结果(如CT提示“穿孔不除外”)进行了分析和处置记录。

2、“不鉴不审”不代表放弃申请鉴定。一审法院因未尸检导致鉴定不能,驳回了诉请。这说明在医疗纠纷中,启动专业鉴定几乎是证明“过错”与“因果关系”的唯一途径。当一审因故未能鉴定或鉴定不能时,不要轻易放弃,应积极在二审中申请重新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如本案中的医学会),争取通过更专业的审查来还原事实。

3、关于尸检:两难的选择,需果断决策。本案患者未尸检,给维权带来了巨大障碍。法律上,未尸检导致死因不明的,举证责任通常由患方承担。因此,如果患者在医院死亡,或出院后短时间内死亡,家属对死因有异议,应立即、果断地申请尸检(一般在死亡后48小时内,冷冻条件下可延长至7日)。尸检是确定死亡原因的“金标准”,能最有力地反驳医方对死因的异议。当然,这会给悲痛中的家属带来二次伤害,需要结合案件具体情况(如病历是否存在明显疑点)权衡利弊。

4、理性看待“生存机会丧失”。本案法院明确,即使患者是晚期癌症,生存期有限,医方的过错若缩短了其生存时间,仍然要承担赔偿责任。这意味着,医方不能以“患者本来就活不长”为由完全免责。但这也提醒患方,在主张赔偿时,尤其是死亡赔偿金,要有心理准备,法院会根据患者自身疾病的严重程度,相应调低医方的责任比例。

(二)对医务工作者及医疗机构的警示

1、急诊科医生必须“看片”并记录。本案对某甲医院最致命的打击,是其急诊病历中“缺少腹盆CT影像资料分析”。在现代医疗中,影像学检查(尤其是CT)是急腹症诊断的基石。急诊医生开具检查后,有法定的、不可推卸的责任去审阅影像报告(甚至原始影像),并将分析判断和临床决策记录在案。一句“建议去泌尿外科门诊”,完全忽略了“肠穿孔”这一外科急症,是重大过错。记住:不分析关键检查结果,等同于未尽到诊疗义务。

2、“谨慎注意义务”贯穿诊疗全程。某丙医院在门诊的失误,在于“未对腹痛病情尽到谨慎注意义务”。一个因腹痛就医的前列腺增生患者,你不能只治前列腺,忽视腹痛。当患者主诉与专科疾病不完全匹配时,必须进行必要的鉴别诊断,并记录在病历中。哪怕结论是“腹痛待查,已告知相关风险”,也比完全没有分析和处理要强。

3、病历书写是“保命符”也是“呈堂证供”。本案中,某甲医院对其是否看到CT胶片的事实与患方发生严重争议。如果其急诊病历能详细记录“已阅影像报告,但患者及家属未取回胶片返诊室”等客观情况,抗辩力度将大大增加。病历的及时性、完整性、准确性,是医方证明自身无过错的唯一法律证据。

4、关于CT结果出具时间的内部管理。鉴定机构默认“2023年11月18日纸质报告”出具前,医方没有诊断报告可分析。这暴露了医院影像科与临床科室报告流转的时间差问题。医院应优化信息系统,确保危急值或重要影像发现能第一时间(如通过PACS系统即时推送)被临床医生获知,而非等待纸质报告。

5、鉴定人资质异议,需精准打击。本案某甲医院试图以“鉴定人无法医病理资质”为由推翻鉴定意见,但未能成功。因为本案是临床死因推断,而非依赖尸检的法医病理鉴定,医学会的临床专家进行推断在其职权范围内。这提示,对鉴定意见的质证必须精准,指出其事实认定错误、逻辑矛盾或违反临床诊疗规范的具体之处,而非泛泛质疑其资质。

(三)对法律从业者:3 个裁判要点,提升医疗纠纷办案精度

1、破除“无鉴定不裁判”误区。《民法典》第1218条以过错责任为原则,鉴定是辅助手段,法院有权依据规范与证据直接认定过错。

2、责任划分采“按份为主、连带例外”。多家医院无意思联络、分别实施行为,按过错与原因力确定按份责任,更符合司法实践。

3、死因认定区分“病理尸检”与“临床推断”。无尸检但病历完整、逻辑闭合,法院可采纳临床死因推断,不必然导致事实不清。

结语

本案是医疗纠纷中“未尸检仍胜诉、以鉴代审被纠正、急诊漏审CT直接认定过错”的典型标杆判决。对医疗机构而言,急诊无小事,一份CT、一次问诊、一次分析,都关乎生命与法律责任;对患者而言,维权要讲证据、讲规范、讲逻辑;对法律人而言,要坚持以审判为中心,用专业平衡医患利益,守护公平正义。

对患者而言,“主动维权、证据先行、善用鉴定、理性索赔”是十六字方针。

对医方而言,“敬畏生命,审慎尽责,规范记录,信息畅通”是规避风险的唯一正途。

医学是有限的,但责任是无限的。只有当医患双方都尊重规则、敬畏证据,才能在不幸发生时,最大限度地接近公平与正义。

 

本文仅为普法参考,不作为具体个案的法律意见。如有纠纷,建议及时咨询专业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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